陈念在红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门板合拢之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变窄了,老头最后那句话像沉到水里去了,只留下一圈模糊的波纹。他转了一下右手无名指,指尖碰上指根那一圈白痕的时候,烫意又清晰了一分。
他转身往回走。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掉了一半,他只踩着那一半亮的一半暗的往前走。脚步不快,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淡金色的,绕着你转圈,像萤火虫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空气里灰蒙蒙的,有一些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浮着,仅此而已。
拐出巷口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还在,但已经不画格子了。她蹲在地上拿树枝捅一个蚂蚁窝,蚂蚁排着队从洞口往外爬,她拿树枝尖拨了一下队形,蚂蚁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
"送完了?"林小朵抬头看他。
"送完了。"
"你身上有东西在亮。"她说,语气跟说"你踩到泥了"差不多随意,"金黄色的,好多好多小的,绕着你的手转——"
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
"你能看见?"
"嗯。"林小朵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陈念说的是实话。
小女孩站起来,红袄下摆沾了一片碎草叶。她拍了拍,没拍掉,就不管了。她扭头往自己家那扇半开的门走过去,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妈说人身上只有虫子才会发光。你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来剁菜的声音。
陈念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偏南的地方照下来,影子缩在脚边,短得几乎看不见。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沾了一粒灰,弹了一下,弹掉了。
他往回走。石板路两侧的墙壁从黄泥变成了青砖再变回黄泥,村庄的布局没什么规律,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圈。他路过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塑料水瓢,瓢里还剩半瓢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苍蝇。路过一面墙,墙上用粉笔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线条在转角处断了,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被叫走了。
等他从第三条岔巷里绕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这个位置昨天他没来过——面前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荒草,草的膝盖那么高,风一吹整个地面都跟着起伏。荒草地尽头有一棵孤零零的泡桐树,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
蓝T恤。白胳膊。
陈念隔着十几米站住了。
她没在看他。她在看地上,面前摊着什么东西。陈念往前走了两步,离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手帕,四角压着石子,手帕上摆着几片树叶、两根羽毛、一颗圆溜溜的灰色小石头。她正把其中一片树叶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早上好。"陈念说。
她没抬头。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说话,或者听到了但没产生任何反应。陈念看见她的手指在那片树叶上停了大概两秒,指尖沿着叶脉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收回去,重新叠放在膝盖上。
"你这摆的是什么?"
沉默。
陈念又站了大约半分钟。风从荒草地上翻过来,带着一股草籽和泥土混合的燥味。她的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缕,落回去又撩起来。刘海底下她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昨天你从榕树那边走过去的时候,"陈念开了口,停顿了一下,"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手帕上有一片叶子被风吹歪了,她下意识地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她抬眼,那双眼睛看着陈念——瞳孔颜色很浅,泛着一点褐,看人的时候几乎没有焦距,像在看陈念身后的什么东西而不是看他本人。
她嘴唇动了动。
"……你。"
"嗯?"
她又不动了。像刚才那句话用光了她全部的劲,再开口要等蓄满了才行。陈念蹲下来,跟她在同一个高度,目光落在她那块手帕上。树叶是榆树的,羽毛是灰色的,那颗石头圆得不像天然的,表面磨得光滑,像被人长时间握在掌心里。
"你叫什么?"陈念问。
"……陈朵。"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边缘的那种响动。她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去看手帕上的东西了,把那根羽毛拿起来,对着天空照了照,光从羽毛的缝隙里穿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我姓陈,"陈念说,"咱俩同姓。"
陈朵歪了歪头。很缓慢的幅度,像一只鸟在判断一个物体有没有威胁。她看着他,又看他的右手,陈念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他右手无名指那圈白痕被太阳照得发亮。
"你那里,"她指了指他的手指,"有个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想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光。亮亮的,绕来绕去,像——"
"像萤火虫?"陈念接了一句。
她停了一下,然后点头。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陈念蹲在草地上,膝盖上有蚂蚁爬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荒草被风吹得蹭着他的手臂,有点扎。他看向陈朵,她重新把羽毛放下了,换了一颗石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拇指在石头表面转圈地摩擦。
"你经常在这儿?"他问。
"嗯。"
"这地方叫什么?"
"……不知道。"
她说完之后就把石头放回手帕上了,然后开始折叠手帕——先对折,再把四个角往中心折进去,压平,叠成一个小方包。她把方包塞进蓝T恤前面的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绕过陈念往村子里走。步子不快,但也不慢,光脚穿着一双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
陈念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片碎草叶子。他拍掉,跟着她的方向往回走了几步,看她拐进了榕树旁边那条巷子,背影在巷口暗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诸葛青没在。那摞被褥还堆在他床上,他的手机扣在方桌上。他拿起来按亮,屏幕上有两条通知。
第一条来自"哪都通内部系统":"愿望共鸣进度更新:目标状态改善。持续时间:昨夜22:00至今晨08:00。当前序列经验:28/100。"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萍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信号测试。如收到请回复1。"
陈念盯着第二条看了一会儿,回了"1"。对方没再发过来。
他把手机搁回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晨光已经彻底白透了,从窗户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边缘切在木纹上像一道分界线。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里那截枯树枝还在原处,但比昨天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灰色的羽毛斜靠在缸沿上,羽尖朝上。
陈念拿起羽毛。很轻,比麻雀的羽毛大一点,羽轴是深棕色的,羽片上有两道极细的白色纹路。他把羽毛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长出来。
他盯着这根羽毛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搪瓷缸子里,跟枯树枝搁在一起。枯树枝挨着灰羽毛,一个枯黄一个灰白,看起来像两个不搭界的东西被人随手塞到了一起。
屋外传来声音。有人推院子的大门,铁门轴缺油了,发出长长的一声"吱——"。陈念从窗户看出去,诸葛青正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捆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你手上那根羽毛,哪儿来的?"诸葛青站在院子里,已经看见他了。他隔着窗户问,语气里有一丝陈念没太听明白的东西。
"就在窗台上,不知道谁放的。"
诸葛青走过来,把塑料袋搁在窗台上。他低头看了看搪瓷缸里的羽毛,伸手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放回去了。
"送东西送的?"他问。
"什么?"
"没什么。"诸葛青退了半步,下巴朝塑料袋点了点,"马村长让我带给你的。你白天没事到处走走,别待屋里发霉。"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念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然后停了——像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但没回头。
陈念把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一双布鞋,都在包装袋里叠着,标牌还在——镇上小超市里买的那种货,统共也就几十块钱的东西。最底下塞着一张纸条,写了五个字:"山里晚上凉。"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字迹不像是马仙洪的。昨天他见过马仙洪写字,笔画舒展,左撇子,字的右侧总是比左侧重。这五个字写得紧、密、用力均匀,像是左手握笔的人用右手写的,或者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
他穿上那件灰T恤,把工服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布鞋穿着比拖鞋稳当多了,踩在青砖地上能感觉到鞋底的纹路蹭着砖缝。
院子里枣树底下落了几颗青色的果子,还没熟,掉在地上裂了口子。陈念走过去捡了一颗,捏了捏,硬得像石头。他随手搁在井台边上。
阳光越来越热了。远处的山坳在蓝天的背景下像一条深绿色的波浪线,边缘有雾气在散。村子里有人开了收音机,正在放一出戏,咿咿呀呀的调子在巷道里滚来滚去,撞在墙上碎成一片。
陈念站在枣树底下,右手无名指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指根那圈白痕上,有一个极小的亮点闪了一下,像一颗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萤火虫,颤颤巍巍地亮了一秒,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