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还在窗外流淌,三个人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像是被宇宙镶了边的剪影画。忒亚正盯着自己那对蓝眼睛发呆——怎么说呢,这双眼睛放进那张缩小版的脸上,总让她觉得自己走错了片场到《崩坏3》的拍摄现场,就差一身白羽绒服了。
然后倒影里多了一个人。
忒亚眨了眨眼。倒影里那个她眨了眨眼。
不对。她数了数——自己、朵莉可、我见,三个人。但玻璃上清清楚楚地映着第四个轮廓,就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灰黑色的冲锋衣,兜帽半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忒亚猛地转过身。
车厢里果然站着一个男人。灰色冲锋衣领口拉得老高,一条蓝色围巾随意地搭在肩头,裤子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哪个星球的灰。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深夜的绿皮火车硬座上靠着窗户打瞌睡的普通旅客——但没有人能在星穹列车里“普通”地出现。这列车的车门一年到头都锁着,得有车票才能进。
而朵莉可和我见正看着他,嘴都张开了。
灰衣男人把食指竖到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朵莉可把嘴闭上了。我见也把嘴闭上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你怎么不早说”“我哪来得及说”的眼神——然后默契地各自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来人让出了窗边的位置。
灰衣男人走过来,在忒亚身边站定,跟她一起望向窗外。
又过去了十几秒。忒亚的脖子开始酸了。她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打量着身边这个不请自来的“旅客”:“那个……您是?”
灰衣男人转过头来。兜帽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特别好说话的笑意。头发是灰白色的,被兜帽压得有点乱,几根呆毛不屈不挠地翘在外面。
忒亚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笑容。
眼前这个人长着一张和“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穹是星核精,是被卡芙卡放在黑塔空间站的那个,时间线差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个时候的穹——应该还不存在。
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喘气的那种。
忒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基维利。”
灰衣男人——阿基维利,开拓星神本神,星穹列车的缔造者,无数世界壁垒的破壁人,宇宙中最不务正业的神明之一——咧开嘴笑了:“果然认识我啊。”
他歪了歪头:“带着【终末】的小家伙。”
忒亚愣住了:“终末?”
系统适时地在脑子里弹窗:【检测到关键词“终末”。当前宿主命途属性:无。星神关注列表中新增:阿基维利(开拓)、……、……、部分数据加密。】
“你加密啥呢?”忒亚在脑子里问。
系统:【无可奉告。】
“你一个系统还搞权限分级?”
【等级分明才能体现专业性。】
忒亚决定回头再跟这个破系统算账。她抬起头看着阿基维利:“您说‘终末’是什么意思?”
阿基维利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掸衣服上的灰:“哎呀,看你不明不白地,就不为难你了。有些事情知道太早了反而睡不好觉——你看我见,他到现在都还好奇当年列车为什么会刚好到他面前,但我就不告诉他。”
我见在旁边幽幽地说:“我在场,我听得见。”
“我知道你在场啊,所以才说给你听嘛。”
“你这就是故意吊我胃口。”
“你猜对了,奖励你一个笑容。”阿基维利冲我见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那笑容灿烂得让窗外的恒星都黯然失色半秒。
我见翻了个白眼。是真的翻白眼,那种“忍了八百年的同事终于忍不住了”的翻法。
忒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星神。开拓星神。那个“将无数世界串联成线”的存在,那个在不明原因陨落后让整个无名客群体陷入漫长低谷的灵魂人物。在她面前讲冷笑话。
这个宇宙是不是有点太接地气了。
阿基维利收起了笑容。
变化几乎是瞬间的。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眉眼之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整个开拓命途的重量在某个瞬间被折叠起来,压进了这一个表情里。
“忒亚。”
被他叫到名字的那一刻,忒亚感觉自己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按在原地。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共鸣?她说不清楚。
“你,”阿基维利的声音沉下来,“愿意踏上此程,成为【开拓】的护航员吗?”
车厢里安静了。
朵莉可捏紧了裙摆。我见挑了挑眉毛,但他破天荒地没有插嘴。
忒亚脑子里全是乱的。护航员?她?一个刚穿越过来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用十二岁小孩的身体在这个宇宙里蹦跶的人?她甚至还没搞懂这个系统要怎么攒人气,连“攻略什么敌人”“该往哪个方向走”这种基本问题都没想清楚。
“呃……”忒亚张了张嘴,“等等等等,这是不是太快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按一般流程,不应该是先跟我聊聊旅途的意义,畅谈人生理想,共同仰望星空,然后在一个感天动地的节点上再抛邀请吗?这种NPG式的见面三分钟原地入职,HR看了都得给你发警示函啊。
“你不应该先跟我聊旅程、聊理想,”忒亚一股脑倒了出来,“然后一步一步把我引导到开拓命途上吗?这怎么上来就发offer啊?我简历都没递呢!”
阿基维利挠了挠头。那只手在灰白色的头发上薅了两把,把呆毛薅得更翘了:“呃,是我太突然了吗?”
他把目光转向朵莉可和我见,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救一下”。
朵莉可抬头开始研究天花板上的星轨花纹,好像那是什么她这辈子第一次见的高精尖艺术品。我见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带——他那双鞋压根没有鞋带,是银灰色的扣带款,但他检查得很认真,仿佛那扣子随时会自己崩开飞出银河系。
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完美规避了阿基维利的求助视线。
“行吧。”阿基维利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向忒亚,重新把表情调回“认真模式”,声音放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但在忒亚听来,这第二遍邀请怎么听怎么像在念台词,“忒亚,你——愿意踏上此程,成为【开拓】的护航员吗?”
忒亚吞咽了一下:“呃呃,我、我还有能拒绝的选项吗?”
阿基维利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没有。”
“那你问我愿不愿意?”
“走个形式嘛,显得庄重一点。”
“这走的是什么形式啊——这不是强迫签约吗?”
“开拓命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阿基维利摊了摊手,“你看窗外那些星星,它们也没有选择自己发不发光。我们既然碰上了,就说明你跟我这条命途多少有点缘分。”
忒亚盯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举起小小的右手,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我愿意。”
就在她说出“愿意”两个字的那一刻——
“嘭!”
忒亚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彩带、亮片、还有那种廉价的闪光碎纸从她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粘在她的银白色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还有一小片准确无误地贴在了她的鼻尖上。
我见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礼花筒,正举在手里,脸上挂着一个“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微笑。那个笑容忒亚见过——在你生日聚会上,那个明明跟你不太熟却抢着第一个喷彩带的同事,就是这种表情。
“你怎么——”忒亚抬手把鼻尖上的亮片揪下来,“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我见把礼花筒收起来,理直气壮:“上次庆典剩下的,我就寻思哪天用得上。今天果然用上了。”
“你这是算好的吧?”
“这叫有备无患。”
朵莉可从旁边探过头来,用指尖轻轻摘下忒亚头顶的彩带碎屑:“别动,你头发上还挂着呢。我见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你看给孩子吓的。”
“打招呼那还叫惊喜吗?”
“你这叫惊吓。”
阿基维利无视了两人的斗嘴,从他冲锋衣的侧兜里摸出了一个盒子。盒子不大,就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深蓝色绒面,上面别着一枚星轨形状的金色徽章。他递给忒亚的时候,忒亚注意到那个盒子的边角有一点磨损,像是被人揣在兜里带了好久。
“给你的。”阿基维利说。
忒亚接过盒子。绒面的触感很舒服,温温的,不知道是列车的恒温系统暖的,还是被阿基维利的体温焐的。她打开盒盖,里面的空间比在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第一层是一张车票。纸质,淡金色,边缘压着细密的星轨暗纹。正面还有一张印着“星穹列车·无限次乘坐券·无有效期”的纸条,名字那栏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忒亚”。反面是一行小字:本券可携带行李不限量,欢迎带朋友上车,朋友的朋友也可以。损毁不补,遗失自负,向列车长申请补办需通过十分钟眼神交流测试。
忒亚忍不住笑了一声。阿基维利看到了,贼兮兮地挤了挤眼睛:“那个眼神交流测试是真的,帕姆定的规矩,你以后就知道了。”
车票下面躺着一对双枪。银白色的枪身,握把处镶嵌着小小的蓝色宝石,和忒亚眼睛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枪体比普通的配枪要小一圈,看起来专门为她的手型设计过。忒亚试着拿起一把——手感意外地轻,像是用某种空心的特殊合金锻造的。
再往下翻是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书脊上用烫金印着一行字:《【开拓】维护手册》。忒亚翻开扉页,纸面上干干净净,只有最上方画着一枚小小的星轨徽章。
书最底下还压着一支笔。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凑近了看能辨认出是一句循环刻印的话——“愿此行,终抵群星。”
忒亚把这几样东西摆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阿基维利。阿基维利冲她咧嘴笑了笑,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东西齐全吧”。
“……这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吧!”忒亚脱口而出,“你冲锋衣那兜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吗?你刚说‘来得突然’是在演我对吧?”
阿基维利面不改色:“意外之前准备的东西,叫未雨绸缪。意外之后准备的东西,叫随机应变。我属于前者,只是未雨得比较早。”
“你未了多久?”
“也没多久。”
“你兜里那么大一个礼盒怎么可能——”忒亚低头比了比那个盒子的尺寸,再抬头比了比阿基维利冲锋衣的侧兜,“你这里面是四次元口袋吧?”
“列车上赠品,很能装。”
朵莉可凑过来看了看枪,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伸手拿起一把,翻来覆去打量了两圈,又掂了掂重量:“阿基维利,你直接给她双枪,会不会太危险了?她才多大——你看这枪都是按她手型打的,你连尺寸都量过了,你什么时候量的?”
阿基维利目光飘忽:“我眼神好,目测的。”
“你目测一个十二岁小孩的手掌尺寸然后跨星际打一对定制枪?”朵莉可把枪放了回去,“你知道这有多难吗?我去过二十七个锻造星球,没有一个工匠敢说能隔着半米目测打出严丝合缝的握柄。”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世面。”
“我看是因为你提前量了。”
“没有的事。”阿基维利把目光转向车窗,那姿势僵得像是有人拿隐形胶带贴住了他的后脑勺,“我开拓者的事情,能叫量吗?”
车厢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细而急促的脚步。啪嗒啪嗒啪嗒,频率很整齐,带着某种仪式感极强的节奏。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过道里小跑过来。深红色的制服熨得笔挺,领结打得工工整整,耳朵下面两撇毛被修理得一丝不苟。他跑到几人面前站定,双手叉腰,仰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忒亚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向了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列车长帕姆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董事长查岗式的压迫感,“你不会又拿着列车资金去买东西了吧帕!”
忒亚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明显价值不菲的定制礼盒。盒子是深蓝色绒面的。车票是金色压纹的。双枪是定制尺寸加蓝宝石镶嵌的。书是手工烫金硬封的。钢笔是——
她忽然不敢算了。
阿基维利举起双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笑得一脸无辜:“哈哈,不是不是,列车长,这个是我在外面开拓时捡到的。”
帕姆的眼睛眯了起来:“捡的帕?”
“对,捡的。”
“在哪儿捡的帕?”
“呃……一个废弃空间站?”
“空间站的编号是多少帕?”
阿基维利卡了一秒:“……我没看编号。”
“那我回头查一下航线记录帕。”帕姆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写字。
“别别别——”阿基维利一个箭步冲过去,试图按住帕姆的记事本,“列车长您老贵人事多,这点小事不用费心——对了我上次在第八世界找到的星轨茶您还没尝过,就在餐车里——”
“你转移话题的水平越来越差了帕。”帕姆把记事本合上,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八百年的无奈,“不过算了,既然东西已经给新乘客了——”
帕姆转向忒亚,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身前,那张圆圆的小脸上绽开了一个真正的、充满欢迎意味的笑容:“欢迎新的乘客上车帕!”
忒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谢谢列车长。”
帕姆的眼睛弯了弯:“忒亚对吧?我刚刚从车票系统里看到了名字。你既然已经拿到了这本《【开拓】维护手册》,就在第一页写下你的第一笔吧帕!”
忒亚低头翻开那本深蓝色的书。扉页是一张极薄的白纸,纸质滑得像绸缎,钢笔尖落上去应该会很顺。
她握着那支金色钢笔,笔帽上“愿此行,终抵群星”的刻字贴着她的掌心。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朵莉可在左边,歪着头,粉色长发垂下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见在右边,双手插兜,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个“看你能写出什么来”的好笑表情;阿基维利站在帕姆身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帕姆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元帅。
窗外是无尽的星海。窗里是四双等待的眼睛。
忒亚把笔尖抵在纸面上。
她想了想。脑子里的东西翻涌了一阵——那些在游戏里读过的文本,那些在B站刷到的考据,那些在深夜对着一纸设定集油然而生的感动。
然后她写:
“即使命途兴衰消长,开拓者应自有主张;
即使面对惊涛骇浪,列车组应一致同向;
即使身处进退存亡,仍应与不义相抗;
即使遭到世人遗忘,仍不计事后短长;
即使银河暮色苍茫,仍应将长夜照亮;
即使局面纷乱无章,仍应看向前方,碾碎乱象!”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微微停顿。纸面上银色墨迹还没干透,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列车引擎深处那种低沉的嗡鸣。
忒亚放下笔,在最后一行补上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写得都要工整:
“愿此行,终抵群星。”
她抬起头。
帕姆第一个动了。他轻轻鼓掌,两只小小的手掌拍在一起,声音清脆又规矩:“写得很好帕。”
朵莉可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哇”了一声:“这字,你练过吧?”
忒亚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以前抄过……”
“抄过什么?”
“……抄过别人的作业。”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见在旁边笑出了声:“你这就抄到列车长的及格线以上了,不错。”
阿基维利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那几行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忒亚注意到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星云深处慢慢旋转的暗流。
“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在忒亚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揉得她几根呆毛支棱了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星穹列车的正式护航员了。”
窗外一颗恒星恰好掠过,光芒穿过观景窗落在那几行银色的字迹上。
系统:【人气值+12。来源:未知(标注:来自未来)。】
忒亚在脑子里问:“来自未来是什么意思?”
系统:【当前时间线尚未覆盖至拥有足够玩家群体的节点。这些人气反馈由未来时间线传输而来。】
“那他们现在在看什么?”
【看一个故事的开始。】
忒亚眨了眨眼。她把钢笔盖好,放进书的扉页夹层里,然后仰起头,看向了窗外的星星。
那些星星在发光。不知道发了多少年的光,穿过了多少光年的虚空,最后落在这扇窗上,落在她脸上。
她也该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