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维利伸了个懒腰。
那个懒腰伸得极其夸张,双臂往上抻到极限,整个人像一只被拉长的灰白色猫科动物,脊背发出好几声清脆的骨节响。他当着三个人的面、在列车长帕姆的注视下,毫无星神包袱地打了一个长达五秒的呵欠,然后把手塞回冲锋衣口袋里,朝着车厢过道的方向转过身去。
"好了,既然这样,"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那我也该去进行我的开拓了。"
脚步已经迈出去了,鞋底和列车地板摩擦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拖沓声响。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准备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汽水的普通青年,而不是一个能随意撕开世界壁垒的星神。
忒亚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呆毛,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位老兄该不会忘了什么东西吧?
"阿基维利。"
声音是我见的。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个语调里的重量让阿基维利的脚步停顿了。
忒亚偏过头去看我见。从刚才阿基维利说要离开开始,我见就一直沉默着,那双星海碎屑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表面的海面始终平静。他双手插在白色长袍的侧袋里,脊背挺得笔直,视线钉在阿基维利的后背,像是要把那个背影刻进某条命途的记忆里。
阿基维利转过身来。兜帽滑到了脖子后面,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还是轻松的,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静让忒亚觉得——他好像知道我见要问什么。
"为什么,"我见说。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舌尖上反复碾磨这几个字的分量,"我追寻答案,却一直经历没有答案的生活?"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星轨引擎的电流声。
这个问题落下的时候,忒亚感觉空气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她环顾四周——朵莉可的笑容收拢了,原本勾在指尖玩弄的一缕粉色长发被她轻轻放了下来,垂在胸前一动不动。帕姆的小身板也僵在原地,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也停住了。
车厢外,一颗蓝白色的恒星正在缓慢地划过窗框。光柱落在车厢地板上,像是给过道铺了一层液态的银。
忒亚对这个问题的背景知道的并不少。我见——这个后来被称为"观星者"的男人,阿基维利陨落后的绝灭大君归寂——在列车乘员锐减至两人时依然没有放弃探寻某种真相。
他不执着于快乐或幸福,他执着的是一种答案。但答案从来不给他答案。
就像你刷了三十遍同一个副本,期待的隐藏情节始终没有触发。就像你发了条深夜朋友圈说了半截的话,天亮之前没人点赞也没人评论。
这种困惑随着开拓时间的增长与日俱增,它的重量足以把一个凡人压成神话。我见不是凡人,但他扛着这个问题的姿态分明已经有些佝偻了——尽管他站得很直。
阿基维利沉默了。
那只放在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没有抽出来,另一只手从身侧垂下来,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裤缝。他的目光落在我见身上,那双弯弯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退潮了,露出了底下的礁石。那些礁石是什么形状的,忒亚看不清,但它们的轮廓深邃而古老,像是从宇宙刚开始膨胀的时候就被安放在那里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忒亚数了大概有八秒。八秒在现实生活中很短,但在这种车厢里,八秒的沉默能长出藤蔓,从地板爬到天花板,把每个人的呼吸都缠住。
然后阿基维利抬起了右手。
他指向了车窗外的远方。
那个方向——忒亚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是车窗左下角偏外的一片区域。窗外的星海在那里显得格外空旷,没有星云,没有恒星,没有可见的天体,甚至比其他区域的黑暗还要深一个色号。像是一张被挖掉了一块的黑色画布,背后什么都没有。
我见也看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阿基维利指向的那个点上,眉头微微蹙起,那双融着星河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纯粹的虚空。他看了很久。久到忒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藏在背景里的细节——她眯起眼睛拼命凑近玻璃,鼻尖都快贴上去了,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但阿基维利的手没有放下来。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像一根指向地球仪上某个坐标的指针,而我见的目光像一枚终于找到磁极的指南针,固执地钉死在那个方向。
那片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藏着所有的答案。
忒亚形容不出那种感觉,但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久了之后,脑子里某个角落开始嗡嗡作响——像有一群极细小的声音在同时说话,每个声音都只说了半个字,所有半个字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辨读的轰鸣。
系统在脑子里轻声弹了一句:【人气值+2。来源:未来。】
忒亚:"……这怎么回事?"
系统:【来自未来的观众情绪反馈。】
"你们连观众吐槽都转述的?"
【精准反馈是系统的基本素养。】
忒亚正想再吐槽两句,余光里看见阿基维利把手放下了。那只手重新插回冲锋衣口袋里,整个人像被解除了某种短暂的附体状态,肩膀松了下来,嘴角重新弯了上去。
"走了,"他说,"茶凉了不好喝。"
然后就真的走了。
他走过过道的时候从帕姆身边经过,低头朝帕姆眨了眨眼。帕姆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那双小短腿没有挪开,算是默许了他离开的路线。他拐过车厢尽头的转角时,袖子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带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兜里揣着一堆金属小玩意。
然后他不见了。
没有金光,没有特效,没有"星神归位"那种史诗级的退场动画。就是一个灰黑色冲锋衣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餐车方向的过道尽头。忒亚甚至听见了远处车门关上的声音,跟她老家那栋楼单元门的闭合声一模一样。
就这?
开拓星神。宇宙壁垒的穿越者。无数无名客追随的灵魂。走了。跟下楼倒垃圾似的。
我见还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还钉在窗外的那个方向上,即便阿基维利已经走了,即便那只指向虚空的手早就放下了。他的目光像一枚被磁化的钉子,深深嵌进了那片什么也没有的黑色里。
朵莉可走到他旁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人走了。"
我见没动。
"喂,"朵莉可又晃了晃,"回神了回神了,一颗恒星都快从你眼睛里落出来了。"
我见的睫毛眨了一下。然后两下。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的过程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整节车厢的空气都收进肺里,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指了个空。"我见说。
"对啊,空。那片都是空的,连颗小行星都没有,我看过了。"
"那他为什么要指空?"
朵莉可摊了摊手:"可能因为答案就是空的?"
我见转头看向她。那个眼神里的迷茫太具体了,就像一个人刚做完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信心满满地填上答案、结果发现卷子上那个空的位置应该写"无解"。
"空的,"我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头上称它们的重量,"……行吧。"
"行吧?就这两个字?"
"不然呢?"我见把目光从窗上收了回来,转向忒亚,那双眼睛里的星海恢复了流动,"我去追他让他回来重新比划一下?说——对不起刚才那个方向指得不够准确,请您指个有东西的给我看看?"
朵莉可噗嗤笑出声:"你追得上他?"
"追不上,但可以骂他两句解气。"
"那你骂了没?"
"来不及,他溜得太快了。"
忒亚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追着星神骂两句"这种离谱操作,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某种温和但坚定的力量重新捏塑。在游戏文本里,"我见"是一个悲壮的符号,一个在开拓命途衰落时期独自守望的孤独者。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在用跟同事斗嘴的方式处理一个困扰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哲学问题。
这大概就是活人的方式吧。忒亚想。那些写在词条里的沉重,落到日子里,其实是被拌嘴和叹气托着的。
帕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忒亚身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见和朵莉可,然后背着手摇着头离开了。他离开时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年人真麻烦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见冲着帕姆的背影喊了一句:"列车长,你比我大至少上千岁。"
帕姆头也不回:"心态年轻也算年轻帕。"
我见被噎住了。
朵莉可趁机拉住忒亚的手腕:"走,趁我见还在那纠结他的虚空答案,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其他人。咱们这列车虽然现在人不算多,但个个都——"
她想了想,选了个词:"——有特点。"
忒亚被朵莉可拉着穿过了第一车厢的过道。路过餐车的时候她瞥见了一张圆桌,桌面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杯壁还热着。桌边没人。阿基维利刚才应该就是在这里坐过。杯子旁边留了一张揉皱的纸条,忒亚用余光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见,答案不在方向里,在路上。下回见面再聊。
朵莉可显然也看见了。她伸手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团成更小的一团,准确地投进了三步外的垃圾桶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忒亚往前走。
"那上面写的啥?"忒亚问。
"一些废话,"朵莉可头也不回,"他惯用伎俩了。留张纸条跑路,让收到的人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我见回来后看见那纸条估计又要沉默半天。"
"那你还给他扔掉?"
"扔掉了就不用沉默了。我这是帮他省时间。"
忒亚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居然挑不出毛病。
她们穿过了三节车厢。朵莉可沿途指给她看了几个地方:小型的阅读室,书架上放着各种语言的手记和星图,有的书脊上贴着便签写着"阿基维利勿动";一间半开放式的音乐角,角落立着一架黑檀色的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再往前是几间宿舍,门牌上挂着不同的名字,有些名字忒亚认识,有些完全陌生。
无名客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车厢里。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矮个子男人在阅读室里埋头写什么东西,朵莉可探进头去打了个招呼,那人头都没抬地"嗯"了一声就算回应。朵莉可小声跟忒亚说:"这位在研究一种能预测星轨偏离概率的算法,已经算了二十七个月了,中间只吃过两次饭。"
忒亚压低声音:"他饿不死?"
"他兜里一直揣着能量棒,边算边啃。阿基维利说他嘴里永远有一股牛肉干味儿。"
再往前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在过道里跑着步,耳机线甩来甩去差点抽到忒亚的脸。朵莉可拉了她一把,冲那女人喊:"阿芙拉,走廊里别跑!"
阿芙拉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今天多跑两圈,晚上多吃两块蛋糕!"然后拐过转角消失了,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一串撒出去的豆子。
"这位呢?"忒亚问。
"我们的维修工程师兼甜点品鉴师。她的理论是——干活越勤快,摄入糖分越正义。"
"那她的体脂率……"
"别提,"朵莉可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上次我见提了一嘴,她把他那间宿舍的供暖系统关了三天。"
忒亚决定暂时不深究这列车上的人际关系网。
参观在列车尾部的观景平台结束。那里有一整面弧形的落地窗,视野比刚才那个窗口更开阔,几乎能把半个星系的弧线收入眼底。窗边摆着几把椅子和一张矮桌,桌面上留着一个空杯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画面上是一团潦草但有力的星云速写。
朵莉可在这里停下来,从自己长裙的侧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银白色的指挥棒。棒身上刻着一圈一圈细密的花纹,在星光下呈现出微微的虹彩。尾端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淡蓝色宝石,和忒亚眼睛的颜色很像,但亮度和质地明显不同——这颗宝石更柔和,像是被用了很久,被无数次的握持磨圆了棱角。
朵莉可把指挥棒递到忒亚面前。
忒亚低头看了看那根棒子,又抬头看了看朵莉可。朵莉可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嘴角微微下撇,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个姿势像一个临时被拉上台发言的人。
"不好意思啊,"朵莉可说,"没有时间去准备,只好给你这个了。"
她把指挥棒往前又送了送:"我以前用过的。陪我走了挺多地方的。握着也舒服,你要是喜欢音乐的话拿它打打拍子什么的也顺手。"
忒亚接过指挥棒。银白色的金属触感微凉,但握在手心里很快就暖起来了。棒身比她想象中要轻,平衡点大约在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像是专门被调校过的。
"好轻。"忒亚说。
"这可是订制的,"朵莉可的语气里透出一点点得意,"提亚美最好的工匠打的。据说用了某种陨铁合金,重量不到标准指挥棒的三分之一。我当年为了买它攒了三年演出费。"
"你舍得给我?"
朵莉可摸了摸下巴:"唔……说实话,有一点点不舍得。但这东西留在我这也就搁着落灰了,给能用得上的人更好。再说了,"她眨了眨眼,"以后有时间我会再送你一个更漂亮的——等我去找阿基维利报销的时候多报一点。"
"还能报销的?"
"列车的账目很玄学,总之不要问太多。"
忒亚把那根指挥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开拓维护手册》的书脊夹层里。棒身和钢笔并排躺在一起,两颗宝石一个深蓝一个淡蓝,挨得很近。
"谢谢朵莉可姐姐。"
"叫朵莉可就行,不加'姐姐'什么的,显老。"
"好的朵莉可。"
朵莉可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只手掌落在忒亚银白色的短发上,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听得出走路的人在刻意控制步伐的频率。忒亚回头,看见我见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他双手插在白色长袍的侧袋里,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松弛的状态——刚才问完那个问题之后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沉重像是被人揭走了一层覆膜,底下还是那个喜欢研究鞋扣款式的幽默男人。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朝忒亚抛了过来。
忒亚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东西比她想象中要沉,落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摊开手一看,是一个骰子。
二十四面的。
骰身是深灰色的,材质温润,有点像玉石或者某种磨光了的矿石。每一个面都刻着不同的符号——忒亚飞快地辨认了几个,有代表星轨的弧形线条,有代表虚数之树的枝状花纹,还有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图案。刻痕还很新,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没完全打磨干净的棱角,指腹刮过去有一点毛糙。
"我现刻的,"我见说,下巴微微扬起一点,那种"快夸我"的表情毫不遮掩,"怎么样?"
忒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现刻的?"
"嗯哼。"
"你刚才——从我见完阿基维利到现在,也就不到四十分钟吧。"
"四十分钟足够雕一个骰子了,又不是刻星图。"我见俯下身,伸手指了指骰子上某一个面,"你看这个花纹,我用了三把不同的刻刀,这把——"他指了指一道极细的弧线,"是最后那把收尾的时候打的,差点刻崩了。"
忒亚看着他一脸"我跟你认真讲解手工艺细节"的表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老兄用雕骰子的方式处理刚才那个被指了虚空的人生问题。
"这骰子是干什么用的?"忒亚问。
"平时可以用来做决定,"我见直起身来,手指在骰身上轻轻弹了一下,骰子在她掌心里旋转了小半圈,"实在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扔一把,看哪个面朝上就照那个方向走。我自己以前就有一个,"他顿了顿,"后来丢了。"
"丢了?"
"在第三世界的一次开拓里。扔出去之后滚进了一道星轨缝隙里,追不回来了。"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忒亚留意到他嘴角往下沉了大概一毫米,"所以这个算是补一个。"
朵莉可在旁边插嘴:"你那个旧骰子跟了你多少年来着?"
我见认真地想了想:"八十七年。"
"那这个呢?"
"这个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替八十七年的。忒亚你收好了,这骰子里有我见八十七年的怨念。"
"喂,"我见瞪了朵莉可一眼,"什么叫怨念?这叫传承。"
"那你传承了什么?"
"传承了——"我见卡住了两秒,"……刻骰子的手艺。"
朵莉可笑得肩膀都在抖。
忒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二十四面骰。灰白色的刻痕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每一道都平滑而准确,看得出刻制者的手极稳。那些花纹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四十分钟要多得多。
她把骰子也放进了书脊夹层里,和指挥棒、钢笔并排。然后她翻开《开拓维护手册》,翻到扉页之后的第一页空白页,从书脊里抽出那支金色钢笔,拧开笔帽。
朵莉可凑过来看。我见也从另一边歪着脑袋探了过来。
忒亚想了想,在纸面上写道:
"今天见到了开拓星神本人。人挺好,但跑得贼快。留了一句没用的话就走了。我见问了一个问题,他指了一片空。朵莉可带我看了一圈列车,人都不太正常。拿到了指挥棒和二十四面骰。前者是订制的,后者是新刻的。都很喜欢。"
她停了停,又写:"还不太确定自己在这条路上能做什么。但至少——东西已经收了不少了。"
她搁下笔,墨水在星光下慢慢收干。
窗外,一颗遥远的恒星正在燃尽自己最后的燃料,光芒穿过无尽虚空,落在这页纸上,把银灰色的字迹染成了浅金色。
系统:【人气值+7。来源:未来。备注——"我见的骰子让我想起我那个摔碎的水杯"。】
忒亚合上书,冲系统在脑子里说了一句:"转告那位水杯碎了的朋友——没事,我帮你记住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已记录。】
列车引擎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嗡鸣。星穹列车在某种人类无法感知的维度里调整了方向,朝着下一段星轨缓缓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