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先是零星几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叩门。没等人回过神，天像被撕开了口子，水整片整片往下倒。
陆沉舟贴着墙根往前挪的时候，雨已经大得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
这样反倒好。
他左手摁着小腹，指头掐进肉里。那道口子是二十分钟前老 K 的刀留下的，血顺着裤缝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又叫雨水冲散，什么都留不下。
右手攥着一枚 U 盘。
攥得太紧，壳子的棱角嵌进掌心。可他情愿疼着。疼着，人就还醒着。
三年了。
为这枚 U 盘，他在宏昌物流开了三年货车。三年里他学会在收货单上做手脚，学会陪那帮人喝到断片还记得住每句醉话，学会半夜听见敲门声先摸枪，再想开不开门。
他还练出了一手好菜。
老 K 最好他那口红烧肉，每回酒足饭饱都拍他肩膀：“小陆，好好干，往后集团做大了，哥给你盘个饭店。”
现在老 K 要的是他的命。
陆沉舟说不清自己是哪儿露的馅。兴许是上礼拜那批 “化肥” 的去向，兴许是他多嘴问了句不该问的。也兴许打头到尾都不怪他，是上头有人翻了脸，把他当东西卖了。
这念头一冒头，就叫他摁了回去。
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眼下只剩一件事：把 U 盘送出去。
盘里锁着宏昌三年的账、三年的货、三年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上，还吊着一个他查了三年都没摸到脸的人。道上的人提起来，都要先压低嗓子的一个代号 ——
渡先生。
陆沉舟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嘴里含了枚烧红的钉子。
身后传来引擎声，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响。两道车灯扫进巷子，把雨照成一片惨白的针。
他侧身滚进路边的垃圾堆后头。
车停了。车门开合，四下，不对，五下。老 K 的声音隔着雨飘过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调子：“小陆，藏什么呢。”
“哥几个陪你喝了三年，你说走就走，不地道吧？”
陆沉舟没动。他把 U 盘塞进贴身的内袋，拉链拉到顶，又摸了摸腰后。
空的。
枪在混战里丢了。他身上如今唯一算得上家伙的，是把从厨房顺出来的水果刀。三寸的刃，比老 K 捅他那刀还短半截。
脚步声散开了，在合围。
陆沉舟盯着雨里那几团黑影，脑子冷静得不像个要死的人。这是他在宏昌三年磨出来的本事，越到生死关头，越清楚。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伤太深，血漏得太快。他这会儿还能站着，靠的不是力气，是那口咽不下去的气。这条巷子他熟，到头是废弃的三号码头，再往外就是海。
前头是海，后头是人。没路了。
那就不退了。
他撑着墙站直，水果刀滑进袖口。跑不掉，就换个死法。U 盘藏好，人留下拖时间。多拖一分钟，增援就多一分赶到的可能。
定位早发出去了。可这个鬼天，谁说得准人几时能到。
“小陆，别叫大家伙儿难做。” 老 K 的脚步近了，鞋底踩水的声儿都听得见，“东西交出来，哥给你个痛快。你也是明白人，落我们手里，跟沉到海里喂鱼，哪个体面？”
陆沉舟低低笑了一声。
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
“老 K，” 他开口，嗓子哑，话却稳，“往后，没人给你烧那口红烧肉了。”
黑影顿了顿。
然后炸开了。
五个人几乎同时扑上来。陆沉舟侧身躲开迎面一刀，反手把水果刀送进离得最近那条大腿，借着那人惨叫踉跄的势，朝码头方向撞出去。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下。
果然，第三个照面，一根钢管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背。
眼前一黑。
他闷哼一声，膝盖砸进积水，水花溅起半人高。小腹的伤彻底崩了，血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淌，跟雨水混作一处，分不出冷热。
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了个仰面朝天。
老 K 慢慢踱过来，蹲下，脸上挂着笑，眼里没有一点热乎气。他伸手，去解陆沉舟领口的拉链。
“东西呢？”
陆沉舟仰面躺着，雨点砸在眼皮上。这时候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这三年，也不是别的，就一件事哽在心口。
他到底没能看见渡先生的脸。
拼了三年的命，查了三年，到头来，那人连个影子都没给他留。
不甘心。
真他妈不甘心。
老 K 的指头已经碰到拉链头了。
就在这时。
雨里插进来一个声音。
不重，还有点懒，像叫这场雨吵烦了、顺嘴抱怨两句的路人：
“哦豁。五个大男人，雨天围一个躺地上的伤号。”
满巷子的杀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沉舟艰难地偏过头。
雨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一个女人。
她没打伞，一件偏大的黑风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整个人松垮垮的，像在自家楼下等外卖。
雨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脸。可陆沉舟鬼使神差地，盯住了她垂着的那只手腕。
腕上有块表。
老式的男表，机械的，在车灯那点冷光里，泛着一星金属的光。
老 K 站起身，眯眼打量她：“哪儿来的野丫头？走错道了。趁哥心情好，滚。”
女人没动。
她慢慢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眼那块表。
然后抬眼，隔着雨望过来。
陆沉舟还是看不清她的五官，却清清楚楚撞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样该有的东西。不怕，不慌，对着五个拿刀的男人，连一点忌惮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无趣的淡，和居高临下的冷。
像个大人，看一群闹得快要挨收拾的小孩。
她抬手，把表往腕子里推了推，开了口。语调慢条斯理，那点嘲讽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陆沉舟往后很多年都忘不掉：
“我数到三。”
“你们里头，想活着回家、陪老婆孩子吃口热乎早饭的，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雨，又大了一层。
老 K 愣了两秒，像听着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回头冲手下嚷：“疯了！这娘们儿疯了！都愣着干什么，先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三。”
女人开口了。
陆沉舟趴在血水里，心口猛地一沉。
她根本没数一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