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那声狂笑还没落地,就被一声惨叫拦腰截断。
离女人最近、举着钢管正要冲上去的壮汉,像团被揉烂的纸,整个人腾空飞出去,砰地一声砸进身后的铁皮墙里。哐当一响,金属板凹下去一大块。那人顺着墙面滑进积水,趴在地上抽搐,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雨还在下。
女人随手抖了抖手腕,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出手没收力,下盘虚,钢管举那么高,练过?”
她顿了半秒。
“真练过的话,找教练退钱吧。”
剩下四个人对视一眼,不敢再轻敌。两人摸出腰间短刀,一左一右压上来,进退有章法,是常年见血练出来的围堵路数。
陆沉舟趴在血水里,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见过这两人的手段,下手从不留余地。一个女人,就算再能打,又能撑多久?
可下一秒,他见到了这辈子最不讲道理的打法。
左边的刀先劈到。女人不躲,反倒侧身半步迎着刀刃切进去,手肘磕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咔一声脆响,刀脱手落地。她顺手接住刀柄,反手一甩,刀在空中划出道冷光,叮地钉进铁皮墙。
“没收。”她说。
右边的人跟着挥刀。她像后脑长了眼,头都没回,后撤的脚跟勾住对方脚踝,腰一拧,借着那人前冲的惯性把他掀了出去。壮汉在空中划出道狼狈的弧线,脸拍进水洼。
前后不到五秒。
陆沉舟瘫在血水里,连疼都顾不上了。
他正经警校出身,散打拿过全市前三,各类格斗体系都熟。可眼前这女人的招式,不在任何一套竞技拳法里。没有试探,没有花哨格挡,每一击都直奔关节和要害,狠,准,不浪费半点力气。
这不是擂台上的路数。
是速战速决、打完还得赶下一摊事的实战路数。
他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手法,像老刑警手把手教出来的。
“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老K的嗓子彻底变了调。
最后一个手下抄起钢管冲上来,女人抬脚一踹,那人连人带钢管倒射回去,撞在老K身上,两人滚成一团。
女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她穿过雨,一步步走到连连后退、几乎贴上墙的老K跟前,垂眸看着他。身后车灯打过来,把她衬在一片白光里。
到这时,陆沉舟才看清她的脸。
年纪不大,眉眼本是偏柔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按说该显狼狈,可那双眼睛把所有柔和都压住了。她挑着一边眉梢俯视老K,像审讯室里最难缠的老刑警。
“刚刚,是谁让我滚的?”她开口,语调不高不低。
老K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抖得不成调:“好汉饶命,不,女侠手下留……”
“问你话。”她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音量依旧不高,“五个大男人,雨夜堵一个伤号,还挑了废码头这种没人来的地方。他身上揣了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追到这?”
老K嘴唇哆嗦,只顾摇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女人也不逼他,视线一转,越过老K落在几米外的陆沉舟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掠过他摁着腹部的手,掠过攥紧的外套拉链,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三秒。
“懂了。”她收回目光,“卧底。”
陆沉舟瞳孔一缩。
“身份暴露,证据带在身上,支援还没到。”她起身,随手拍掉膝盖上的水,每句都戳在实处,“啧,卧底做成你这样,也算少见。”
老K趁她说话,悄悄往腰后摸枪。
女人头都没回,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老K眼睛一翻,手还没碰到枪柄,整个人就软倒在积水里。
昏过去前,他嘴里含混挤出半句,抖得几乎听不清:
“东西要是丢了……渡先生不会放过……”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失血眩晕的陆沉舟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她垂眸看着水里的老K,视线在“渡先生”三个字上停了停,像把这个代号收进了什么地方。然后她转身朝陆沉舟走过来。
“喂,卧底。”她在他身前蹲下,“还撑得住就眨下眼。”
陆沉舟撑着地想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谢……”
“别动。”她一把把他按回去,手上没留力,却已经掀开他外套下摆看伤口,“刀口不深,躲得还算机灵,就是止血的法子笨。不知道找准按压点?警校的课都睡过去了?”
嘴上数落,手上又快又稳。她撕开他沾血的衬衫下摆,几下缠出套加压包扎,打结前垫上块折好的布片,压在出血最重的地方。
疼得眼前发黑,陆沉舟却盯着她的手看。
这是战地急救的手法。数落人的口气,又像常年守急诊的老大夫。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包扎收尾,她朝他摊开手:“东西,拿出来。”
陆沉舟下意识捂住胸口的口袋,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挑眉,扯出点没有暖意的笑:“还挺讲义气?刚才别人扒你衣服抢东西的时候,劲头在哪呢?”
“你到底是谁?”
“救你命的人。”她答得干脆,“支援最快二十分钟到。这段荒巷,想半路劫走个重伤员身上的东西,两三个人几分钟就够。你敢保证,你们内部个个干净?”
陆沉舟浑身一震。
这正是半小时前他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念头。
女人看着他的脸色,像看穿了:“想通了?证据带你身上,人和物证一块折。分开放,至少保住一样。”
她还摊着手,没有商量的余地:
“给我。东西离了你,才算安全。”
雨声里,陆沉舟看了她很久。
理智告诉他,三年拼命换来的证据,不能交给个来路不明的人。可另一个声音,那个在卧底险境里救过他很多次的直觉,清清楚楚告诉他:这个人,能信。
他抬手,拉开湿透的外套拉链,把那枚带着体温和血的U盘,放进她掌心。
女人翻过U盘看了眼接口,又眯眼扫过外壳里嵌的加密芯片,嗤笑一声:
“民用改装的老式加密,就这?难怪你们蛰伏三年才收网。”
陆沉舟憋着一口气:“这是局里配的。”
“那你们局里技术科也该退钱。”
她起身,走向码头深处。陆沉舟撑着涣散的意识扭头看,雨幕尽头立着座废弃的旧灯塔,塔身斑驳,底座旁歪着个铁皮信箱,锈得看不出颜色,不知在这码头摆了多少年。
女人走到信箱前,指尖刚碰到箱盖,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锈透的铁皮箱子,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隔着十几米的雨雾,陆沉舟莫名觉得,她那个背影不像来藏东西,倒像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物件。
只有一瞬。
她掀开箱盖,把U盘塞进箱体最里头的夹缝,扣紧,转身走回来,又是那副懒散腔调:“记住位置。明天只带你信得过的人来取。是你信得过,不是单位里随便谁。”
远处飘来警笛声,还远,但在靠近。
女人侧耳听了听,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旧表。
然后拢了拢湿透的风衣:“行了,命还给你了。到点,我先走。”
“等等。”
陆沉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金属表带,还有被岁月磨圆的表盘棱角。表看着年头久了,却保养得很好,秒针在雨声里一格格地走,稳得像心跳。
女人垂眸看向他攥着的手,抬眼时眼底泛起点冷意:“松手。数三下,这次不放水。”
“名字。”陆沉舟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留个名字。这条人情,我陆沉舟一定还。”
雨小了些。
女人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这是今晚她头一回算得上真心的笑,话里却没半分柔和:
“还人情?”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就够了。名字没必要。”
她抽回手腕,一字一顿:
“反正,你也找不到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扎进雨里,走得干脆,没半分留恋。黑色风衣的下摆很快融进夜色,越来越淡,快看不清轮廓。
陆沉舟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盯着那个方向。
于是他看见了怪事。
雨幕深处,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忽然停了半步。她又抬手看了眼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肩,以一种很轻的、却看得见的方式,塌了下去。
再抬步时,那个走路带风的人不见了。雨里的身影缩着肩,脚步又轻又急,透出几分无措,像个加班到深夜、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的小姑娘。
陆沉舟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看出了幻觉。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灯划破雨雾。他的意识终于涣散。
昏过去前,脑子里钉着三样东西:
一块旧表。
一句“你也找不到我”。
还有一个荒唐到自己都不信的念头——
刚才救他的那个人,和最后走进雨里的那个,好像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