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再次站在雨里,已经隔了三个月。
这回不是那晚的暴雨,只是授勋仪式散场后,天上飘着的一点细雨。他倚在市局大楼的檐下,肩章上添了颗星,胸口别着枚二级英模奖章,金灿灿的,压得胸口发闷。
宏昌走私案,收网了。
从灯塔那只锈铁皮信箱里取出来的U盘,像把咬合了锁芯的钥匙,咔嚓一声,撬开了盘踞港城七年的整条走私链。收网那天出动警力四百多,落网一百三十七人,冻结的资产以亿计。老K进了看守所,审讯时什么都招,倒豆子似的痛快,唯独提到那个代号时卡了壳,半个字不肯多吐。
“渡先生……我真没见过真人。我们这种底层跑腿的,没资格挨着顶上的人。”
专案组顺着账本和货物流转往上刨,刨到某一层,线索就断了,像被人一刀切得干干净净。案卷最后一栏写着:关键线索暂时中断,转入长期积案跟进。
陆沉舟把“渡”这个字单独誊进私人笔记本,合上,锁进办公桌抽屉最底下。
不急,来日方长。
如今他是市局刑侦一大队的队长。三年卧底换来勋章和职级,还搭上两样甩不掉的东西:查不出病根的失眠,和一个凭空消失、找不着影儿的女人。
这三个月,他没停下追查。
一个刑警队长职权里合规能走的路子,他都走了一遍。调那晚码头整片的监控,暴雨底下全是雨帘打出来的白噪点,人影都分不清;调全市习武人员的备案,没一个对得上;托战友筛退役特勤和武警的档案,查无此人。
那个女人,像滴雨珠融进了雨夜,捞不着。
临走那句话总在他脑子里打转:记住欠我一条命就行了,名字没必要,反正你也找不到我。
陆沉舟不服。
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他最不信的就是“找不到”三个字。活要见人。他找了模拟画像师,凭那晚的印象前后画了三版,全锁在笔记本旁边。不是画得不像,眉眼都对,可纸上那双眼睛,总差一截。
差的是那份站在五个拿刀的人中间、却把凶险当成小孩胡闹的冷。
“陆队!”
身后传来政委的喊声,隔着细雨朝他招手:“杵这儿吹风干什么,上楼!新警员今天报到,你们大队分了一个,档案放你桌上了。”
陆沉舟收回思绪,转身进楼。
走廊里人声热闹,今天是新警入职的日子,大厅一水儿崭新的警服,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一边走一边翻桌上的档案。
林晚照,女,二十四岁,省警院刑事科学技术专业应届,笔试全市第二。
成绩不错。他往下扫。
体能测试:及格(补测两次)。
擒拿格斗:及格(补测三次)。
射击:良好。
评语写得直白:该生理论底子扎实,性子温和,团队意识好,建议分到内勤或技术辅助岗。
陆沉舟眉头拧了拧。笔试全市第二,体能格斗补考五回才过,这不是个只会啃书的?一大队常年扑一线,要的是能跑能拼的人,回头得跟政委说说,把人调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瞥见证件照,脚步钉在了原地。
走廊里来往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一句都没听见。
白底证件照,一身蓝色常服,姑娘抿着唇,眼里带点拘谨,睫毛压下一小片淡影,看着温顺,不惹事。
可这张脸。
眉骨,眼型,鼻梁,还有唇角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痣。
和抽屉里那三张画像,分毫不差。
陆沉舟捏着档案页的手指慢慢收紧,纸边被攥出了褶。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秒,又从头把档案读了一遍。
林晚照,二十四岁,应届。
体能格斗补考五回才及格。
……五回补考?
那晚女人单手把他按进积水的力道,他现在想起来,腹部还隐隐作痛。一挑五,五秒放倒俩拿刀的,一记手刀劈晕老K,全程没费什么劲。这种人,体测会反复补考才擦线过?
“队长好!”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着几分紧张。
陆沉舟猛地回头。
档案上的照片,活生生站在了眼前。姑娘怀里抱着一摞比她整张脸还高的卷宗,警服平整,警帽端正,仰着脸望他。看清他那副沉着脸色,她眼神一下就慌了,像是怕自己哪儿做错了,脚下一绊,身子直直朝他摔过来。
陆沉舟抬手扶住她的肩。
哗啦一声。
一摞卷宗全散了,白纸铺满走廊,白茫茫一片,像那晚码头翻涌的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姑娘慌忙退开,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又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嘴里还念叨,“我真不是故意的队长,第一天报到,太紧张了,咱这制服鞋明明没鞋带,我居然还能踩滑……”
她越捡越乱,捡起来的纸又滑下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她,没动。
近到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绝对是同一张脸,他不会认错。那晚车灯从她背后打过来,雨水顺着这张脸往下淌,她蹲在老K面前,懒洋洋地问:刚刚,是谁让我滚的?
五官全对得上。
可此刻蹲在脚边的这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对得上那晚的女人。
那晚的女人被五个拿刀的围着,松弛得像在自家楼下等外卖;眼前这个,只是撞了下领导,慌得像捅了天大的篓子。那晚包扎伤口的手稳得像块石头;眼前这双手,捡十张纸能掉三回。
差得最远的,是眼睛。
姑娘捡完站起来,又匆匆鞠了一躬,才敢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紧张、愧疚、头一天就搞砸事的懊恼,全摆在最表面上。
温软,一点冷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舟听见自己开口,嗓音比平时低。
姑娘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教科书那么标准、却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颤的礼:“报告队长!我叫林晚照,今天分到刑侦一大队报到!双木林,夜晚的晚,光照的照。我爸取这个名字,是想我……”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眼神飘了半秒,像是背了十几年的话,忽然卡在后半句。
她小声补完,扯出点局促的笑:“是想我平平安安。”
陆沉舟盯着她,没接话。
多年审讯、卧底磨出来的直觉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刚才那半秒的停顿,是撒谎,还是,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个字:“嗯,跟我来,我给你安排工位。”
“是!”
姑娘抱着卷宗小跑着跟在后头,一路怯生生地打量办公区,路过荣誉墙的时候,目光在宏昌专案组那张合影前多停了半步,又赶紧收回来跟上。
这些反应,陆沉舟都看在眼里。
他给她指了靠窗的工位,把内勤文书的活交代清楚,说话公事公办。姑娘认认真真掏出个小本子逐条记,写完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下一句吩咐,温顺得像只等口令的小狗。
陆沉舟转身要回办公室,脚步顿了顿。
问,还是先按住不动?
真要戳破,对方若当真是那晚的人,只会打草惊蛇;可要是不问,这三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转回身,刻意摆出寻常领导闲聊的松弛样子,像随口关心一句新人:
“林晚照。”
“到!”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
“报告队长,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我妈退休了,以前是小学老师。”姑娘答得干脆。
陆沉舟点点头,停了两秒,像是顺嘴又补一句:“没有兄弟姐妹?姐姐,或者妹妹?”
问出口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把手术刀,一寸一寸地描过她脸上的反应。半点迟疑、一次不自然的眨眼、瞳孔的一丝晃动,都逃不过三年卧底练出来的眼睛。
姑娘眨了眨眼,有点摸不透领导怎么问起这个,还是老老实实地答:“没有啊,我是独生女。”
没有迟疑,眼神不躲不闪,呼吸平稳,瞳孔没有一丝晃动,连耳朵尖上没退干净的红,都是均匀的。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三秒,直到姑娘被看得越发局促,抬手摸了摸帽檐:“队、队长,我脸上沾东西了吗?”
“没有,你好好熟悉工作。”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拉开抽屉最底下那一层。
三张画像躺在笔记本旁边,纸上的女人隔着三个月的光阴,冷冷地回望他。
他把新人档案摊开,和画像并排摆着。
一模一样的脸,判若两人的气质。
只是长得像?刑警的直觉替他把这个念头否了。
世上或许有面孔相仿的人,可不会连唇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陆沉舟想了很久,最后合上抽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不急,来日方长。这回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城东的老小区。
林晚照洗完澡,毛巾裹着湿发,盘腿坐在床上,整个人蔫蔫的。
头一天上班,状况百出:撞了队长,撒了一走廊卷宗,下午装订卷宗,还把两份材料的页码弄反了。更叫她心里不踏实的,是那位年轻的陆队长。一张脸冷冷的,看她的眼神总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像是在审她,又像在跟什么对照。
尤其是那句问话。
“家里有没有姐姐,或者妹妹?”
林晚照抱紧枕头,越想越慌。领导好端端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是嫌她一个人手不够,想打听家里还有没有能一块儿招进来的?不对,招警又不是这么招的……
她叹了口气,摸过手机,点开一个上了锁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名字:姐姐。
里头存着几百条来来回回的留言,像一场持续了很多年、却永远见不着面的说话。最新一条,是凌晨四点对面留下的:
【明天头一天上班,腰杆挺直,别怂,谁为难你,记下工号告诉我。】
林晚照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停停,打下今天的汇报:
【姐,我正式上岗啦!可是今天笨手笨脚的,搞砸了好多事,还撞了队长一下,卷宗撒了一路,他肯定觉得新来的这个特别笨T-T】
【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咱们大队的陆队长,年纪轻轻挺帅的,听说刚立了大功,拿了英模奖章。可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还问我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咬了咬下唇,又添一行:
【我总觉得不是随口问的。】
【姐,咱俩是不是得罪过他呀?】
发送。
林晚照抱着手机等了片刻,对话框没有动静。姐姐从来不会立刻回,总是等她睡熟了,才在后半夜留下几句,像个整夜不睡、替她守着门的人。
她打了个哈欠,定好三个闹钟,把手机搁在枕边,关灯躺下。
老小区的后半夜格外静,只有雨后的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一声,一声。
凌晨两点十七分。
黑暗里,床上的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没有挣扎,没有过渡,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猛地换了口气。她坐起身,一把扯下半干的毛巾,反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还是同一张脸。
可眼里的温软褪得干干净净,冷得快要结出霜来。
她一目十行地扫完备忘录里那些絮絮叨叨的留言,视线停在其中一行:我总觉得不是随口问的。
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远处驶过一辆末班公交,车灯一晃,扫过窗帘,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拇指在屏幕上敲字,又快又重:
【别自己吓自己。】
【那个姓陆的要是敢为难你,记好工号,剩下的交给我。半夜去拆人家门这种事,我熟。】
【另外,冰箱里那两瓶全糖奶茶,我倒了。说过多少回,这副身体,是咱俩的。】
发完,她把手机丢回枕边,却没急着躺下。
她坐在黑暗里,抬起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看向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稳得像一下一下的心跳。
“这个陆沉舟……”
她眯起眼,慢慢躺回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