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个，林晚照才从被子里摸出手机，一睁眼先看备忘录。
【另外，冰箱里那两瓶全糖奶茶，我倒了。说过多少回，这副身体，是咱俩的。】
她盯着这行字，又是熟悉的一阵茫然。
她昨晚分明记得，睡前冰箱里好好搁着两瓶奶茶，是前天下班顺路买的，专等今天上班前喝。这会儿爬起来一看，冰箱门上果然贴着张便利贴：少摄入点糖。
林晚照瘪了瘪嘴，哭丧着脸对着空荡荡的冷藏格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都这样。她也说不清姐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小时候她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后来慢慢地，心里就多了这么个人。姐姐从不露面，只在备忘录里，替她记着她记不住的事，替她做那些她不敢做的决定。
妈从不提这事，只在她小时候摸着她的头说：“阿照，你身子里住着个厉害的姐姐，她护着你呢。”
她信了很多年，也就没再多想。
倒是这奶茶，一瓶都没给她留，是真抠门。
【姐，做人不能这样，一瓶都不留！】她一边刷牙一边打字，【我今天要迟到了，晚上再跟你算账！】
对面照例没有回音，姐姐白天从不说话。
刑侦一大队的早上，比林晚照想的要吵。
内勤这摊活，说轻也不轻。
卷宗要归档，物证要登记，笔录要誊清，还得给外勤的老刑警们跑腿倒水复印。
头一个礼拜，她把复印机卡了三回纸，把两位老同志的名字念错了姓，还把一沓刚整理好的卷宗抱着抱着，又给撒了。
带她的是个姓吴的老内勤，五十来岁，人称吴姐。
吴姐倒是脾气好，弯腰帮她捡纸，嘴上念叨：“新来的都这样，别慌。慢工出细活，你这脑子好使，手笨点不打紧。”
林晚照红着脸道谢，心里却犯嘀咕：脑子好使？她自己怎么不觉得。
要说她哪儿好使，大概就是记东西快。
一大队三年的卷宗编号，她翻两天就记了个七七八八。
哪个案子归在哪个柜子、哪一格，她闭着眼都摸得着。
吴姐找不着的旧档，问她一准儿有。
“哎哟，你这脑子，” 吴姐啧啧称奇，“跟装了个索引似的。”
林晚照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笑，笑着笑着，又把手边的茶杯碰倒了。
那位陆队长，她一天也见不着几回。
他大多时候不在办公室，不是带队出外勤，就是关着门开会。
偶尔从走廊过，一身冷气，底下几个老刑警都收着点。可林晚照总觉得，那道视线时不时地，会落到她身上来。
她想到这，又是一阵发毛。
她哪知道，陆沉舟的抽屉里，那本私人笔记又添了两页。
那两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关于她的事：惯用右手，写字快，记忆力反常地好，尤其对数字、编号。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记什么，他只是习惯了，当卧底那三年，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把一个人拆成无数个细节，盯着看，总有一处会露馅。
可林晚照这个人，越看，细节越多，破绽却一个都没有。
反倒是他自己，越看越不踏实。
搅乱这潭水的，是隔壁缉毒队的秦朗。
那天林晚照抱着一摞借调的卷宗，在楼道拐角又撞上了人。这回没撒，是对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那摞纸。
“哎哎哎，稳住稳住。” 来人笑起来，一口白牙，晒得黝黑，穿一身便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我说这卷宗成精了，自己会跑？”
林晚照抬头，不认得。
“缉毒队，秦朗。” 他自报家门，顺手就把那摞卷宗接了过去，“这个还挺沉的，我帮你抱着吧，你要往哪儿送啊？”
“档案室…… 那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顺路。” 秦朗已经抱着往前走了，回头冲她笑，“新来的吧？一大队的？头回见你。”
一路上他嘴没停，问她哪个学校毕业的，住得远不远，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林晚照被问得应接不暇，偏他又问得没什么坏心，像院里那种自来熟的邻家哥哥，让人没法拿架子。
送到档案室门口，秦朗把卷宗一放，拍拍手：“以后有搬东西的重活，跟我言语一声，缉毒队离得近。”
林晚照连声道谢，道到他人都走远了，还在道。
她不知道，自打这天起，缉毒队那位秦朗，来一大队串门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真正让陆沉舟那道视线定住的，是礼拜五下午。
那天有一批旧案卷宗要归档，里头夹着一桩不大的案子：城郊一处废弃仓库走了水，烧塌了半边，现场清出一具烧焦的尸体。消防和技术科都看过了，结论写得清楚 —— 电路老化引燃杂物，死者是个流窜到此借宿的流浪汉，失火时没能跑出来，意外身亡。
案子简单，证据齐全，已经预备结案归档。
林晚照的活，是把现场照片按顺序编号，登进册子。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心里，忽然 “咯噔” 一下，像看一幅画，明明画得好好的，可总有一笔搁得别扭。
她把那几张起火点的照片抽出来，并排摆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吴姐，”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这个…… 起火点，是不是不太对呀？”
吴姐凑过来：“哪儿不对？人家消防都定了，电路老化。”
“你看这儿，” 林晚照的指尖点在照片上一处，“电闸在墙这边，可烧得最狠、塌得最厉害的，是屋子当中这块地。要真是电路先着的，火该从墙根往里烧，烧痕得是这么个走向……” 她比划了一下，又顿住，声音更小了，“可它这个走向，是反的。像是…… 当中先着起来的。”
吴姐愣了愣，没太懂：“你的意思是？”
林晚照自己也慌了，连忙摆手：“我、我瞎说的，我又不懂消防，兴许就是我看错了，您别当真。”
她说着就要把照片收回册子里。
一只手按住了照片。
不知什么时候，陆沉舟站在了她身后。
他没看她，只低头盯着桌上那几张照片，盯着她刚才指的那处烧痕走向，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的说笑声不知怎么就低了下去。
林晚照大气不敢出，手指还搭在照片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舟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几张，别归档。”
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和头一天的又不一样，不再是盯着一件对不上的东西，倒像是头一回，认真地在看她这个人。
“你叫…… 林晚照？”
“到、到！”
“跟我来一趟。” 陆沉舟拿起那几张照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