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墙上钉着案情板，板上还留着宏昌案的残余线索，用红线牵着，到头都断了。
林晚照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坐。” 陆沉舟把那几张照片摊在桌上，又拿出案卷，翻到现场勘查那一页，“你刚才说，起火点不对。怎么不对，详细说。”
林晚照咽了咽口水，挪到桌边，手指点在照片上那处烧痕最重的地方：“消防结论说，是墙边的老电闸短路引燃杂物，然后火往屋里蔓延。可我看这个烧塌的走向……”
她顿了顿，又开始没底气：“我不太懂专业的，就是觉得，要真是墙那边先着的，火该从那儿往中间烧，烧痕轨迹该是这么走。” 她在照片上比划了一条从墙边往里的线，“可你看这个，屋子正当中这块塌得最狠，烧得也最透，墙边那块反倒轻一些。像是…… 当中先起的火，然后往四周走。”
陆沉舟盯着那几张照片，眉头越拧越紧。
他不说话，林晚照就越发慌：“是、是不是我看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千万别……”
“你没看错。” 陆沉舟打断她，抬眼，“你学过火灾现场勘查？”
“没、没有，我是学痕检的，火灾不归我们……”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晚照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就是那么一眼扫过去，心里就 “咯噔” 一下，像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不对，有问题。
“直觉？” 她试探着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答案站不住脚。
陆沉舟却没嘲她，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让技术科的老周上来一趟。”
技术科的老周，全名周长青，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干痕检和现场勘查二十来年。听完林晚照结结巴巴的复述，他也没急着反驳，接过照片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这案子当时是消防那边先定的性，咱们技术科只是配合做了个尸检和物证登记。” 老周皱着眉，把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小姑娘说得没错，这烧痕走向，确实不太对。”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能不能复查？”
“现场还封着，东西也都留着。” 老周抬头，“陆队，你是怀疑……”
“我怀疑这不是意外。” 陆沉舟站起身，拿起外套，“走，现场看看。”
林晚照也想跟，被陆沉舟一个眼神拦住：“你留队里，把这个案子的所有卷宗材料再过一遍，列个清单给我。吴姐会教你怎么做。”
“是……”
看着两人走远，林晚照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她回到工位上，抱着那摞卷宗，心还跳得快。
吴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行啊小林，头一个礼拜就立功了。陆队可不是随便表扬人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瞎看的……” 林晚照摆手，脸又红了。
可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轻轻的，像谁在耳边说：你看得对。相信自己。
城郊的废弃仓库还拉着警戒线，里头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
老周带着两个技术员，重新勘查起火点。这回不是走过场，是拿着工具一寸一寸刨，把烧过的残骸按位置编号、拍照、取样。
陆沉舟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脚下那块烧塌得最狠的地面。
老周从那块地底下翻出一只烧得变形的铁桶，桶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他凑近闻了闻，脸色一沉：“汽油。”
“所以不是电路老化。” 陆沉舟蹲下身，看着那只铁桶，“有人在这儿浇了汽油，点着了，然后伪装成电路走火。”
“对。” 老周直起腰，摘下口罩，“这是纵火。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屋子角落那堆烧焦的残骸，“死者的位置，离起火点不到两米。要真是意外失火，正常人第一反应是往门口跑，可他倒在这儿，像是…… 被困在火里出不去。”
陆沉舟走到尸体发现的位置，蹲下，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具焦尸的姿势 —— 蜷缩，双手护头，背对门口。
“他不是没跑出去。” 陆沉舟站起身，声音冷下来，“是根本没想跑。或者说，跑不了。”
老周明白过来：“你是说，他失火前就已经……”
“尸检报告呢？”
“在这儿。” 一个技术员翻出文件袋，“死者全身大面积烧伤，气管内有烟尘吸入，符合生前遇火。身份不明，没带证件，指纹也烧没了，暂时比对不出来。”
陆沉舟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翻到最后，目光定在一行字上：死者左臂内侧残留疑似纹身痕迹，因烧伤严重无法辨识图案。
“这个纹身，能不能修复？”
老周犹豫了一下：“烧成这样，很难。不过可以试试，送回去让影像科处理一下照片，兴许能看出点轮廓。”
“尽快。” 陆沉舟把报告还给他，转身往外走，“另外，这案子重新定性，纵火杀人，立案。消息先压着，别往外透。”
老周应了一声，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忍不住问：“陆队，你是不是觉得，这案子跟……”
“跟宏昌有关。” 陆沉舟头也不回，“死者要是个普通流浪汉，犯不着这么大阵仗灭口。”
第二天下午，影像科的结果出来了。
纹身修复照片被放大摆在陆沉舟桌上，图案模糊，但勉强能认出是个变形的船锚，锚上缠着条蛇。
老周指着照片：“这个图案，我有点印象。宏昌案卷宗里，有几个涉案人员的档案照上，臂膀位置有类似的纹身。好像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标记，区分层级用的。”
“调档案。” 陆沉舟立刻吩咐。
不到半小时，卷宗摊了一桌。
林晚照这回也被叫进了办公室，她手脚麻利，把带这个纹身的涉案人员档案一一挑出来，按纹身的位置和大小分类。最后，她拿起一份档案，声音有点发颤：“陆队，你看这个……”
陆沉舟接过来，是一份笔录附件，照片上的人叫马跃进，宏昌物流的账房，负责走私货物的账目记录。左臂内侧，船锚缠蛇，位置、大小、图案，和焦尸那个，一模一样。
“马跃进，四十二岁，宏昌案收网时漏网，被列为网上追逃。” 林晚照翻着档案，念出最后一行，“最后出现地点：三个月前，城郊某物流站。之后失联。”
陆沉舟盯着那张照片，半晌，吐出三个字：“找到了。”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案情板。宏昌案的红线，断了三个月，这会儿，又有了一根新的线头。
“死者是马跃进，宏昌的账房。收网时跑了，藏了三个月，最后被人堵在废弃仓库里，浇上汽油，活活烧死。” 陆沉舟一字一顿，“这不是意外，是灭口。有人在收网后，还在清理知情人。”
林晚照听得脊背发凉。
老周皱着眉：“陆队，宏昌的案子不是结了吗？怎么还会有人……”
“因为背后还有人。” 陆沉舟走到案情板前，拿起笔，在 “马跃进” 三个字旁边，重重写下一个字 ——
渡。
“宏昌倒了，可‘渡先生’还在。” 他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刀，“而且，他就在咱们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