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既白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忘了拉遮光帘。清晨的阳光从东窗直直地打进来,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成一片灼红。他猛地翻了个身,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上摸到防光目镜戴上。世界从刺目的白退回柔和的暗,他松了口气,把被子拉到头顶又躺了两秒,然后才撑着床坐起来。
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四个角棱角分明,床单平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放在被子正上方,位置居中,左右对称。姜既白盯着那张床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揉成一团的被子和歪到一边的枕头,心想这人八成不只是强迫症——大概是强迫症成精了。
而且还没有叫自己的舍友起床,扣大分。
他下床洗漱,经过江逾白的书桌时脚步顿了一下。桌上那盏新台灯已经拆了包装,深灰色灯罩,不透明,出光方向精准地对着墙壁。昨晚他注意到这盏灯的亮度调得很低,光线被灯罩收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里,完全不会散到对面床上。
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不确定。但这盏灯的方向确实让他的床位避免了额外的光线刺激。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走进洗手间。
行政班的第一次集合在上午九点,地点是行政教学楼五楼的阶梯教室。姜既白吃完早饭过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七大部门的新生混在一起,有人穿着军事指挥部的深绿色制服外套,有人别着外交谈判部的银色徽章,还有人抱着科研技术部的平板在低头调试什么程序。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克制的躁动——所有人都在打量彼此,但没有人主动开口。
姜既白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从玻璃外洒进来。他把窗帘拉到只剩一条缝,让那一小片光刚好落在桌角不会碰到自己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人在他前后排坐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他左边摊开一本情报分析基础,开始旁若无人地刷题。右边空了一个位置,桌面上放了支笔占位,人还没来。
班主任周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幻城本地口音。他先花了几分钟欢迎新生,然后开始点名。
“军事指挥部,陈锐。”
“到。”
“外交谈判部,林舒妍。”
“到。”
“情报分析部,许清川。”
“到。”
姜既白顺着声音一一看过去。
看到许清川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身量修长,坐姿不算端正,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着什么。他的五官线条偏冷硬——眉骨高而平直,鼻梁挺窄,嘴唇薄皮肤白。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兵器,不用开口,光存在感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压迫力。
许清川抬眼,正好对上姜既白的目光,姜既白光速收回目光。
点名继续。姜既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周老师念出来。
“经济统筹部,姜既白。”
“到。”
“司法监察部,江逾白。”
“到。”
周老师从名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江逾白,姜既白。”他自己念了一遍,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名字挺像啊——缘分缘分。”
班上传来几声轻笑。姜既白不用回头就知道后排有个人和他一样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份“缘分”。
点名继续往下。念到科研技术部的时候,周老师叫了一个名字。
“宋唯。”
没人应。
周老师又念了一遍:“科研技术部,宋唯——到了吗?”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推门的力道不算大,但动作极干脆,门板碰到墙壁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目测一米七五往上,半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是刚跑了一段路。她单手拎着一个蓝色的多功能背包,拉链还没完全拉上,露出半截军械零件的金属外壳。茶色的虹膜在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因为刚跑动的缘故还带着一点微喘,胸口微微起伏,但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没有半点迟到被抓包的窘迫。
“到。”她说。
声音不算大,但稳而清亮,像一把刀落在桌上。
然后她大步走向姜既白右边那个空位,把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姜既白看到她侧脸上有一小道被风吹出来的红痕,大概是跑太快被早秋的冷风刮的。半长的黑发在坐下来之后被她随手往后一拨,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颧骨略高,下颌线条干净,整个人坐定之后有一种风尘仆仆的少年气,好像她不是来上课的,是刚完成了什么任务回来交差的。
“看什么?”她注意到姜既白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算冲,但也没多客气。
“没什么。”姜既白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宋唯倒是先开口了。她往椅背上一靠,从包里翻出一管营养剂——辣味的——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他。“你不是幻城人?”
又是一个该死的观察力。
“不是。星联那边过来的。”
“我也是外地来的。”她的语气稍微松动了一点,“裬城来的。”宋唯似乎找到盟友一般。
“裬城?那挺远的。”
“还行,坐飞行器四个小时。”她把营养剂往桌上一放,“你来幻城多久了?”
“昨天刚到。”
“一样。这地方——”她扫了一眼教室里三三两两聊起来的新生,“幻城本地人占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里,一半是星科附中直升的,像那个——”她用下巴指了指前排正在低头刷题的沈辞,“经济统筹部入学第一,星科附中上来的。另一半就是我们这种外地考进来的,散兵游勇。”
她是星网老大吗?而且懒懒散散的说出一堆陌生人或班级的信息,如果她昨天刚刚到的话,在光脑和终端都没法上网的时候收集到这么多信息。
好帅。
这人说话虽然直接,但观察力确实可以。
“你怎么知道沈辞是星科附中的?”
“他制服袖口上绣着星科附中的校徽。虽然很小,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宋唯把营养剂盖子拧回去,“而且他那种对什么都胸有成竹的表情,一看就是本地精英。和咱们不一样。”
姜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觉得宋唯说的“咱们”这两个字,让他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归属感。不是那种“一见如故”的热络,而是更细微的东西——两个外地人在满是本地精英的环境里,天然就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课间休息的时候,宋唯从包里又掏出一管营养剂,依旧是辣味的。姜既白正在拆一个从食堂带出来的豆沙包。
“你早餐吃甜的?”她问。
“嗯。”
“一大早吃甜的,不腻吗。”
“辣的才奇怪吧。”
宋唯挑起眉毛,但没继续争论。她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在裬城,早餐都是咸的。包子、馅饼、咸豆浆。来这边第一天早上我去食堂,看到有人在豆沙包里加糖,差点以为走错了窗口。”
姜既白咬了一口豆沙包。“星联那边的食堂甜咸都有,但甜食窗口排队最长。”
“所以你是甜党。”
“你是辣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莫名的笑了一下。
后来又随意搭话了几下就结束了这轻松氛围。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公共基础课的介绍和新生入学教育中度过。七大部门的导师轮流上台,用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介绍各自的学科方向。军事指挥部的教官放了一段极限环境生存训练的实拍视频,画面里学员在模拟荒星上扛着装备徒步穿越盐碱地,中途还要完成战术推演;外交谈判部的导师则展示了去年毕业生参与的真实多边谈判案例,措辞严谨得像在写法律文书。
姜既白听得很认真。经济统筹部的沈教授最后一个上台,说话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写好了讲稿。他提到经济统筹不仅仅是算账,而是要在多个联邦的利益博弈中找到最优解——“数字只是工具,真正的核心是判断力。”
姜既白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但是好像没什么实用的,唉算了管他呢留个好印象吧。
中午,食堂。
姜既白依旧去了甜食窗口。宋唯端着一盘辣味菜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托盘里的豆沙包和甜味营养剂,露出一种“我不理解但我懒得说”的表情。
她在他对面坐下。“你每天就吃这些?”
“也不是每天,今天刚好想吃甜的。”
“你每天都在吃甜的。我坐你旁边上课都能闻到甜味营养剂的味道。”
“那你还坐我旁边。”
宋唯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别多想,我只是懒得换位置。”
姜既白没有戳穿。他发现宋唯下课的时候其实没有离开座位,而是留在位置上拆装一个军械零件,等上课铃响了才收起来。这个位置靠窗、光线不强、离后门近,对他来说方便,对她来说大概也是——因为她可以在课间继续做自己的事而不用应付社交。
下午的行政班继续介绍课程安排。散会后,一整天的正课终于结束了。距离晚修还有一个半小时的空档,姜既白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食堂跟宋唯汇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妈发来的消息。
“下课没?妈在你们学校东门,给你带了吃的。出来拿。”
姜既白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妈是联邦级别的医学研究员,在星联医学中心主持一个独立的药理实验室,手底下带着十几个博士,平时忙到连她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能专程跑一趟幻城,只能是因为去幻城联邦开学术会议顺路。她把“顺路”这件事利用到了极致——每次路过他所在的城市,必定带着保温袋出现在校门口,好像全宇宙的学术会议都是为了给他送顿饭而存在的。
他给宋唯发了条消息说不用等他,然后往东门走。
姜母站在校门口的访客等候区,穿着深蓝色开衫,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看到他过来,她往前走两步,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妈,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子,“才两天怎么就瘦了?食堂是不是不合胃口?”
“食堂挺好的。”
“你每次说‘挺好的’就是不好。”她指了指保温袋,“里面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一盒红豆糯米糍,你爸非要塞进来的。趁热吃,别放凉了。”
姜既白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能摸到饭盒的热度。他有点鼻子发酸——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他妈这种不容拒绝的关心方式,从小到大都让他既想躲又贪恋。
“还有叶黄素记得吃,别熬夜——”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再不走飞行器要误点了。”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对家长介于驱赶和留恋之间的态度,很想多说几句,但是在这个预备役连跟家长的通话时间都只能在两分钟以内让姜既白不好意思让别人等好像谁表现出恋家就输了似的。
姜母又念叨了几句才转身离开。姜既白提着保温袋站在原地看她走远,目镜后面的眼睛有一点微涩。他深吸一口气,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往回走。大部分人都在食堂,他决定回宿舍吃——提着外卖去食堂太显眼,而且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宿舍楼的走廊比平时安静得多。姜既白走到301门口,用肩膀顶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江逾白站在床边,刚洗完澡。
上身裸着,肩膀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水痕沿着颈侧一路滑下来,经过锁骨,顺着胸口和腹肌的沟壑往下淌,最后没入腰际围着的浴巾边缘。他的头发是湿的,发梢贴着额角,水珠滴在肩膀上又弹开。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壮,而是长年晨跑和体能训练磨出来的线条——肩膀宽而平,胸腹紧实但不夸张,腰线收得干净利落。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锁骨下面一小片阴影照得格外深。
他正用一条毛巾擦头发,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姜既白的手还握在门把上,保温袋抱在怀里,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口。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升温,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他应该移开目光,应该低头,应该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反应。但他的大脑好像暂时短路了,眼睛不听使唤地盯着那片水痕从锁骨滑到腹肌——
“看够了吗。”
江逾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
“流口水了,姜既白。”
姜既白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干的。什么都没有。
空气静止了半秒。
江逾白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被逗到的、从眼底漾开的弧度。很浅,一闪而过,但姜既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在笑他。
他敢笑我!?!
姜既白的大脑终于重启成功。“你——你骗我!”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抱紧保温袋快步走到自己床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背对着江逾白坐下,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炸了毛又被顺反了的猫。
身后传来江逾白继续擦头发的声音,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笑过的余韵。
姜既白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开,拿出饭盒,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比平时重了好几个度。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身后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台灯被按亮的轻响,书页翻动的声音——江逾白已经坐回桌前开始看书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既白把排骨咽下去。味道其实很好——他妈的手艺一向没话说,糖醋汁的酸甜比例刚好,排骨炖得酥而不烂。但他现在根本尝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和那句“流口水了”。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像个自动答录机,偏偏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蹦出这么一句。
而且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气死了啊!
他夹起第二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格外用力。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闷笑。
姜既白猛地回头。
江逾白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地抖。他的表情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嘴角压都压不住,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显然根本没在看。
“你再笑。”姜既白嘴里还含着排骨,声音含混但气势不减,“再笑我抽你啊。”
江逾白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那声闷笑不仅没停,反而又漏出来半声。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然后把目光落在姜既白面前的饭盒上,很刻意地转移话题:“吃的什么?”
姜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盒——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旁边还有一盒红豆糯米糍。他夹起一块排骨,想也没想就往前一递,筷子尖对着江逾白的方向,嘴里习惯性地说了声:“啊——”
张着嘴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江逾白好像……也没说要吃啊。
筷子举在半空中。那块排骨夹在他和江逾白之间,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他的嘴还保持着那个“啊”的口型,整个人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脑子里炸开一大片弹幕——这是什么动作?这是喂人的动作!而且是那种很亲密的、只有情侣之间才会做的、把食物递到对方嘴边还要配上拟声词的喂法!他怎么会对着江逾白做这个动作?
现在收回来还来得及吗?已经举在空中两秒了,收回来也太刻意了。但举着算什么意思?问题是对方如果吃了——那岂不是更奇怪?
姜既白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色。
江逾白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举在半空中的排骨。停顿了大概半秒——那半秒里姜既白的内心已经跑完了一整套从尴尬到后悔再到想把自己塞进保温袋的心理活动——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就着姜既白的筷子,把排骨咬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被喂过无数次。嘴唇甚至没有碰到筷子尖。
姜既白石化了。
江逾白嚼了两下,咽下去。“好甜。”
姜既白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筷子尖上只剩下一小片糖醋汁的痕迹。他不确定江逾白说的“好甜”是指糖醋排骨还是指别的什么,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筷子上少掉的那块排骨,觉得整个人的脸已经烫得能煎蛋了。
江逾白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室友之间正常的食物分享行为。但他的耳根——姜既白偷偷瞄了一眼——有一小片极淡的粉色,在台灯光下不太看得清,但确实在那里。
什么啊,That's so embarrassing!(真是糗大了。
姜既白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块糯米糍塞进嘴里。红豆馅在舌尖化开,甜的。他嚼着糯米糍,低着头,眼睛盯着饭盒里的排骨,但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江逾白侧脸对着他,下颌的线条在台灯光下被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眉骨和鼻梁的比例恰到好处,垂着眼看书的时候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既白把糯米糍咽下去。心里有个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不得不承认,江逾白长得真的是很帅。
他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狠狠塞进嘴里。
到晚修开始之前,他都没有再和江逾白说话。但饭盒里的糖醋排骨冷了,他的脸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