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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09:49:45

晚修铃响之前,姜既白已经把同一道题看了四遍了。

拉格朗日乘数法,两个约束条件。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三次辅助函数,第一次漏了第二个拉格朗日乘子,第二次把约束条件代错了,第三次总算列对了,但解方程组的时候又把偏导符号写反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翻到下一页,做了两道概率统计,发现贝叶斯定理那道题的条件概率又代错了。翻回来看数学,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又是晦气的一天。

他把教材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今天很不心平气和啊,小姜。”

宋唯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拆着一个军械零件,弹簧片在她指尖咔哒响了一声。她把拆下来的卡扣放在桌上排好,才抬眼看他。

“怎么了。”

姜既白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我给江逾白喂了块排骨然后他吃了然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以宋唯的性格,听完之后会先沉默三秒,然后用那种“我真是服了你们俩”的表情看着他。他在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可用的借口——考试压力?太假,他平时不焦虑。体能课跑太累?也不像。和室友吵架?更说不通,室友刚吃了他喂的排骨。

“想家了。”他说。

哇塞,好烂的理由,宋唯心里想。

宋唯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弹簧片翻了个面,说:“正常。哪道题不会,我教你。”

姜既白把草稿纸推过去。宋唯看了两眼,抽出一张白纸。“构造辅助函数的时候把两个约束条件都写进去,别漏乘子。”她一边写一边讲,语速很快,步骤之间跳跃的跨度也大——她默认你能跟上她的思维,如果你没跟上,她会停一下,然后用更快的速度再讲一遍。

姜既白全程高度集中,勉强跟上。但讲到坐标系的基础应用时,他又把(-3,4)画到了第三象限。

宋唯这种天赋型选手应该不会理解的,他收回前几天他觉得他跟宋唯同病相怜的感觉,这人就是个天赋怪。

宋唯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然后她放下笔,用一种罕见的、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问了一句——

“是不是因为平面直角坐标系长得像十字架,所以你不喜欢啊。”

姜既白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坐标系。横一条,竖一条,交叉处被她画了个圈。确实像个十字架。他抬头看宋唯,宋唯的表情一本正经,但茶色眼睛里的光已经出卖她了。

“你这什么歪理——”声音还有点抖。

“你就说我归纳得对不对。”

宋唯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数:“怕光,不吃蒜,不喜欢长得像十字架的平面直角坐标系——你是吸血鬼吗。”

姜既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肘里。不能笑出声——晚修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他要是笑出来整个行政班都会扭头看他。但宋唯那个一本正经的“长得像十字架”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播一遍他的肩膀就抖一下。他咬着嘴唇,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憋得太厉害了,眼角都泛出了水光。他趴在桌上抖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的时候脸都憋红了,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生理性泪水。

晚修结束后宋唯拎着包去训练馆打沙袋。姜既白收拾东西去了趟行政楼——他之前申请了专用自习室,今晚第一次用。教务终端在行政楼一楼大厅,他刷了脸,拿了电子钥匙。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了,只有几个高年级学员从训练楼方向走过来,身上还带着体能训练后的热气。

他推开自习室的门,然后愣了一下。

里面已经有人了。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带了一盏从宿舍拿过来的便携台灯,深灰色灯罩,光线被收拢在桌面一小片区域里。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质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正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写着什么,手腕悬空,指尖发力,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平板的屏幕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纸质材料核对的专注侧脸。

姜既白站在门口,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第二个念头是——他桌上那叠材料是什么?这么厚。第三个念头是——他长的好帅。

不对,今天已经有两次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了,不能想了好好学习。

“你也申了这间?”姜既白出于怕场面尴尬问道。

“嗯。”江逾白没抬头,触控笔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

姜既白在离他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不远不近,刚好不会碰到彼此的台灯光圈。他翻开教材,把草稿纸铺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拉格朗日那道题上。又试了一种思路,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他咬着笔头,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江逾白正在写的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课后作业。他的平板上开着至少三个窗口——一个是司法案例分析,密密麻麻的法条引用,光标还停在某一条判例的注释上;一个是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段开头都标了编号,逻辑链用箭头连接,层层递进;还有一个是数据表格,似乎是某种司法判例的统计汇总,表格边缘有几处被他用红色高亮标记。他手边那叠纸质材料是打印出来的判例集,页边贴满了彩色标签,有些段落被荧光笔划了好几道。他的草稿纸上不是算式,而是一行一行逻辑推导——大前提、小前提、结论,每一条都严格按三段论格式排列。偶尔他会停下来,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圈出一个关键词,然后翻到判例集的某页核对原文。

连草稿纸都写得像法律文书。

他收回目光,对着自己那张只写了两行就被划掉的草稿纸叹了口气。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材料被摞齐的声音——江逾白把判例集合上,触控笔插回笔槽,水杯盖拧紧。动作不紧不慢,但确实是收工的前奏。

姜既白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的手指抓住了江逾白的手腕。

哦天呐,真是糟糕的场面。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分成两个独立的声部。左脑在尖叫——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快松手——右脑在冷静地汇报触感信息——手腕骨架比他宽,骨节分明,皮肤温热,脉搏跳得很稳,比他自己的心率慢多了。

心脏怎么跳这么快,疯了吧?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指节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逾白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很白很纤细,好像随意一握就会出印子。

江逾白淡定的驱逐这些念头,然后抬眼看向姜既白。那个眼神不是质问,不是惊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等一个解释。

姜既白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他把那只闯祸的右手缩回来塞进自己膝盖下面压住,耳根烧成一片。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脸大概比食堂甜食窗口的糖三角还红。“我——那个——”他指了指面前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声音越说越低,“这道题。我不会,可以请你教一下吗。”

他说“我不会”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一下,带着一点别扭——不是不好意思问题,是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问。

手都抓上去了才开口,怎么看都不太正常。但他真的卡太久了,再卡下去今晚什么都做不完。

江逾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草稿纸。他把刚摞齐的材料重新摊开,连带着把椅子往姜既白这边挪了半个身位。台灯的光圈随之移动,两个人的桌面有了一小片重叠的亮处。

“哪一步卡住了。”

“构造辅助函数。教材上只有一个约束条件,这道题有两个。”

江逾白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简洁的公式。他的手写体和教材上的印刷体几乎没有区别,每个符号都端端正正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好标准的衡水体。

“两个约束条件就引入两个拉格朗日乘子。辅助函数是原函数加上λ倍的第一个约束加上μ倍的第二个约束。然后分别对每个变量求偏导,联立方程组。”

他讲得很慢,语速刚刚好,每个步骤之间留出足够消化的空白。和宋唯完全不同——宋唯讲题像开方程式赛车,默认你能跟上她的转速,跟不上就再来一圈;江逾白讲题像翻一本已经帮你划好重点的教材,每一步都踩在你能听懂的位置,不多也不少。

“然后三个偏导等于零,加上两个约束方程,五元方程组。不需要全解,先用对称性消掉两个变量。”

姜既白按他说的重新推导了一遍。构造辅助函数,引入λ和μ,分别求偏导,联立方程组,消元——每一步都有据可依。算到最后一行的结果出来时,他盯着那个正确的结果看了两秒,有一种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疏通的畅快感。

爽爆了!

他忽然意识到,宋唯和江逾白给他讲题的区别,有点像两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宋唯是跳跃式思维,她自己已经跑到终点了,回头给你指个方向让你自己冲过去;江逾白是铺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步都能跟上。他更适合后者。至少在数学这件事上。

江逾白继续讲第二种做法,但他走神了。

一支笔轻轻敲在他头顶上。笔帽那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笨死了,别发呆,继续做。”

姜既白抬头。江逾白已经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好像敲人脑袋是讲题的标准流程之一。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他那叠判例集,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拉出下一个案例分析。

好吧,他承认以他目前的水平跟江逾白还是有些距离的。

姜既白摸了摸头顶。那个被敲的位置好像留了一点微凉的触感。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题。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顺手,自然到他差点脱口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敲过别人”。

等等,他姜既白管那么多做什么?啊,今天不要再左右脑互搏了!

他咬了咬笔帽,把那个问题咽回去。大概只是顺手。江逾白做什么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敲个头大概也是顺手。但他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毫无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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