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灯泡闪了两下。
陈守正停下脚步,手里的搪瓷壶还冒着热气,壶把上缠着一圈黑胶布——昨天他刚粘上的,防止把手烫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泡里的钨丝正剧烈抖动,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红,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
灯泡灭了。
整个走廊同时陷入黑暗。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被人一把攥住喉咙掐断的彻底黑暗。陈守正没有动,站在原地数了五秒,然后掏出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光束只往前打了两米就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不是被墙壁挡住的断法,更像是光线凭空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边缘里。
手电的电池显示还有百分之七十,光却照不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门框位置也是一团漆黑,连门把手上反光的金属弧面都看不见了。这不符合任何电路故障的特征。老楼配电箱在走廊中段,如果跳闸至少应该留下应急灯的光源。但此刻连应急灯都没有亮,墙角的绿色指示牌也熄了。
陈守正把搪瓷壶放在窗台上,壶底磕到水泥面发出闷响。他朝停尸间方向走,步伐不快,每踩一步都先让前脚掌落地再放实脚后跟。这是侦察兵时留的习惯,不管地面情况如何,脚步声永远控制在最小范围。
停尸间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比之前大了两指宽,冷气从里面慢慢往外渗,贴着地面扩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陈守正伸手去摸门板边缘,指尖触到的不是不锈钢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的潮湿感,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瓷器。他抽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无色无味,但手电照上去时折射出极淡的绿芒。
绿光从停尸间内部漫出来。
不是灯光,不是屏幕光,那层绿光是从地面渗上来的,像水底深处打亮的探照灯,穿过不知多少米厚的黑暗才映到这一层。光照到墙面瓷砖上,瓷砖表面的裂纹清晰可见,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线条,像老道士画在符纸上的符文。
陈守正推开门。
停尸间中央的地面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长衫下摆沾着水渍,像是刚从什么泥沼里走了一圈。对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但嘴边的笑纹很重,右嘴角比左嘴角翘得高,看着就像在盘算什么不正经的事。
赵九幽双手插在长衫口袋里,脚边散落着几片纸灰,灰烬落地之后还在继续燃烧,一寸一寸往中心缩。他对着陈守正歪了歪头,说:“你比上一个守夜人冷静。上一个见我第一面,直接晕了三天。”
“你从哪儿进来的。”陈守正把门完全推开,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赵九幽指了指天花板。吊顶上有一块石膏板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腔,空腔里看不到任何钢筋和管线,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东西在流动。“你走后门入库单,我走后门入人间。不一样的门路,但都叫门。”
他抬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本封皮湿漉漉的簿子。封皮是深灰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有几页从边角翘起,露出来的纸面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红色的。整本簿子不断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地上没有形成水渍,反而蒸发成一缕缕白气升上去。
赵九幽把簿子往前一递:“签个收。”
陈守正没接。“你是什么人。”
“地府判官实习生,赵九幽。”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目前编制在册,没转正,没五险一金,出差补助还要自己垫。今天来找你,是奉阎王的差事递个东西。”
他把簿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转过来冲着陈守正。纸页上写的是一份表格,表头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生死簿·丁号册·陈守正”,下面的死亡日期栏里,原来的字迹被朱砂横着划了两道,上面压着另一行墨笔字——时间往后推了整整四十年。
陈守正看着那行改过的日期,没有说话。
赵九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只翘得高的右嘴角扯得更开:“阎王嫌你命太短,让我给你加加班。原定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换你现在死,出殡时连花圈都赶不上热乎的。他老人家觉得划不来,就多给了你四十年——当然,有条件。”
他把簿子彻底翻开,摊平在地面上。纸页上的红字在绿光里像活了一样,笔画边缘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一滴一滴聚在纸面上,却没有浸透纸张,而是滚动着往页面边缘流。
陈守正蹲下来,看着自己那行资料。出生日期、父母、服役记录、伤残等级、心理评估结果,全部准确。死亡原因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未定”。
赵九幽也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的死亡原因被人动过手脚了。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字都不能凭空消失,只能覆盖改写。你那一页上的原定死因是‘执勤事故’,被人用道具划掉了,重新填了个‘无征兆猝死’——但不是阎王的笔迹,也不是我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在陈守正的名字上。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那个名字像是被电击了一下,笔画变粗变深,墨水从纸上浮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小粒红色水珠,转了半圈后落进赵九幽的掌心,消失不见。
“有人想让你死,也想让这本册子落到别人手里。”赵九幽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但阎王先派我来了。所以从现在起,你是生死簿的执笔者,有权力替阎王纠正错漏的名单,也有义务还清你命格上被改动的那一笔。”
陈守正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地上的簿子,又看了一眼赵九幽脚边还在燃烧的纸灰。
“上一个守夜人是谁。”
赵九幽的笑容停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但恢复的速度太快,反而显得刻意。“上一个啊,干了七年,最后把自己名字从簿子上抹掉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守正没回答,伸手把地上的生死簿捡起来。封皮上的水渍沾到他的手指,冷的,但不是冰块的冷,是深水底下的那种凉意。他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一个叫“常友亮”的名字,死亡日期是前天,死因栏里只有一个字:“噎”。
他合上簿子,看着赵九幽说:“这本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赵九幽背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含在嘴里没点,叼着烟嘴含含糊糊地说:“因为我偷的。”
停尸间那层绿光开始变淡,像被人缓缓拧小了开关。头顶那块空缺的石膏板里,流动的黑色东西正在重新凝固成混凝土和钢筋的样子。
赵九幽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难得没了笑意:“明天天亮之前,你要给殡仪馆里每一位死者核对簿子上的资料。有错的,记录下来,错误的源头我替你去查。但记住一条——但凡簿子上用朱砂勾决过的名字,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碰。”
他叼着烟往门外走,经过陈守正身边时,压着嗓音补了一句:“尤其是嘴角带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