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筠把工具托盘放在推车上，镊子和骨剪碰出细碎的声响。她戴着两层乳胶手套，正准备给三号台那具脑死亡遗体做面部修复——死者家属明天上午要见最后一面，院方催得急，说再不处理就赶不上追悼会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车祸送来的，颅骨凹陷，面部多处骨折。白素筠已经提前做了清创缝合，今天主要补左颧骨位置的软组织缺损，用蜡和填充料把轮廓修回正常人的样子。她拧开蜡罐，用小铲取了一块，在掌心搓软，然后弯下腰去。
死者的眼皮动了一下。
白素筠停住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死者面部肌肉松弛，嘴唇微微张开，瞳孔半散，是标准的脑死亡体征。她又低下头，准备继续填蜡。
死者的右手突然抬起来，猛地攥住了她的左腕。
那股力道不像尸体能有的——五指死死扣住她的桡骨和尺骨之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她手套边缘的皮肤。白素筠往后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头看见死者的眼睛完全睁开了，虹膜上有一层浑浊的灰膜正在退去，瞳孔里映出一组数字，像是某种荧光标记从眼底深处透出来。
0-3-1。
数字是倒着的，像是从眼球内侧往外印的。
白素筠没有尖叫。她做入殓师十年，见过的异常比大多数医生都多。她用空着的右手去够台面上的对讲机，手指刚碰到按键，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陈守正一步跨进来，搪瓷壶被他搁在门口的鞋柜上，壶身还在晃。他没说话，直接走到台前，双手按住死者肩膀和小臂的连接处，一个标准的关节锁止动作——大拇指卡进对方肘窝的肌腱缝隙里，另一只手压住尺骨鹰嘴往下按。死者的手臂被强行压回台面，但手指还死死攥着白素筠的手腕，指节纹丝不动。
“松开。”陈守正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
死者没有反应。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数的数字已经从0-3-1慢慢变了——最后一位数字在消退，像是某个计时器正在归零。
白素筠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她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陈守正，用下巴指了指死者的眼睛。
陈守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里的数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颤，从虹膜边缘向中心扩散，像石子投入水面后往回缩的波纹。
“都让开。”
赵九幽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烟在指尖转来转去。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鞋底几乎没沾地，像是踩在空气上。
他俯下身，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尖贴上死者眉心正中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死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炸开——不是眼睛炸，是瞳孔里那层灰膜瞬间碳化成粉末，从眼角溢出来，落在台面上烧出几个针尖大的焦痕。
赵九幽收回手，指尖上有一道淡淡的黑色印迹，像被烟熏过。
死者攥着白素筠手腕的五指同时松开，手指无力地垂在台面边缘，整条手臂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耷拉下去。
白素筠抽回手腕，摘下手套，手背上四道淤青正在从紫变黑。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洗手池冲水。
陈守正拿出那本生死簿，翻到写着今天日期的那一页。第三排那个女人的名字后面，原本空白的“勾决人”一栏，多了一个朱红色的勾。笔法干脆利落，一横一竖收尾都带出明显的棱角，像是用裁纸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勾决的墨迹还没干透。
赵九幽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赵”字，然后拿指腹一抹——字迹瞬间晕开，和朱砂勾决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暗褐色的污渍。
“不是我写的。”赵九幽说。他把圆珠笔扔在台面上，笔帽磕到不锈钢盘子弹了两下，“朱砂的配方不对，这是市面上那种五块钱一管的假朱砂，里面掺了铁粉和猪血。地府的朱砂是矿物磨的，遇骨会变色，不会留下这种黑印。”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顶灯看了看边缘，又翻过来看背面。纸页的纹理很均匀，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有人在我之前就勾了这笔。”赵九幽把纸放回去，拍了拍手，“你们殡仪馆最近有没有进过什么新货？纸钱、香烛、或者别的什么祭祀用品？”
白素筠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转过身来：“上个月有个自称纸扎铺老板的人来过，送了一批黄纸和祭品，说是老主顾预订的。我当时在忙，没细看，让人放仓库了。”
“仓库在哪？”陈守正问。
“后院，焚化炉边上那间铁皮屋。”
赵九幽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那走吧，别让人家等着了。对了，刚才那具尸体，瞳孔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
白素筠沉默了两秒，说：“031。”
“不是数字，是尽头。倒完了以后，她瞳孔里还剩什么？”
白素筠又回忆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剩一个影子。很淡，像是有人站在她后面，透过她的眼睛往外看。”
陈守正把生死簿合上，封皮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但那股潮湿的味道还残留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灯泡表面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地铺在水泥地上。铁皮仓库的门口有一片阴影，形状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门和墙之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