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区的白水台盐泉村，是《天下》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新手出生地。
论风景，它比不上中原区的西陵城气派恢弘；论资源，它比不上江南区的苏堤春晓物产丰饶；论人气，它更是远不如东海区的蓬莱仙境那般玩家扎堆。盐泉村就是一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庄，村口一棵老槐树，村后一片盐碱地，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个NPC，连野怪都只有灰毛兔和红冠雉鸡这种毫无威胁的小东西。
但一刀哥就是喜欢这里。
他喜欢村口那个整天唠叨“盐泉村的盐巴天下第一”的白胡子老头，喜欢溪边那个永远洗不完衣服的村姑阿秀，喜欢山坡上那个每天准时放羊的小牧童。这些NPC在别的玩家眼里就是一堆会发任务的代码，点完对话领了任务就走，一个字都不想多看。可一刀哥不一样，他连村东头那个没有任何任务功能、纯粹是场景装饰的流浪说书人，都蹲在旁边听他完完整整地讲了半小时的故事。
“这游戏做得真好。”他由衷地在心里感叹。
可他的同学们不这么想。
“你怎么还在盐泉村？”李一鸣有一次路过他身后，看到他屏幕上的画面，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大哥，这都第二十天了，正常人都该去九黎城了好吧？”
一刀哥说：“我还有些任务没做完。”
“什么任务做了这么多天？”李一鸣凑近了一看，嘴角狠狠抽了抽，“这是十级的新手任务？你十级的新手任务做了三星期？”
一刀哥不说话了。
他不是故意磨蹭，是真的遇到了困难。这个游戏的任务指引对于老手来说很简单，但对于他这种第一次接触网游的新手来说，简直就跟解谜一样。很多任务只是在地图上标一个大致的范围，要你在那个范围内找到指定的NPC或者物品。老玩家扫一眼地图就知道大概在哪个位置，跑过去三分钟完事。可一刀哥不熟悉地图，经常跑错方向，跑着跑着就跑到二十级的怪区，被一群主动攻击的野狼追着咬，最后惨死在荒郊野外。
更惨的是，有一次他在野外遇到了一个任务BOSS——一只叫“山君”的虎妖。这BOSS只有十二级，对于正常玩家来说，做完了十级的主线任务拿到一套新手装备之后，打这个BOSS也就是站桩放技能的事。可一刀哥不知道，他没有做那个给新手装备的主线任务，因为他压根就没找到那个任务NPC在哪里。结果就是，他穿着一身五级的白板装备，扛着一把攻击力只有个位数的生锈长刀，站在山君面前，被人家一巴掌拍掉半管血，两巴掌直接送他回了复活点。
一次打不过是意外。
两次打不过是不小心。
三次四次五次打不过是头铁。
但一刀哥打了多少遍？李一鸣后来无意间看到了他的战斗记录统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战山君，败，一百四十七次。
一百四十七次。
李一鸣当时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这家伙愣是用一身五级白装，靠着一遍又一遍的复活跑尸，硬生生把一只十二级的小BOSS给磨死了。要知道，每次死亡都要掉经验、掉装备耐久，跑尸体还要浪费大把时间，正常人死个三五次早就去想办法提升装备了，他倒好，用最笨的办法硬刚了一百四十七次。
“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李一鸣当时就骂了他一句。
一刀哥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
李一鸣叹了口气，懒得再管他。反正这家伙爱怎么玩怎么玩，自己也带不动，随他去吧。
于是，一刀哥就这样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同学们每天在群里呼朋引伴地组队刷副本，讨论装备搭配和技能连招，偶尔有人提到“那个一刀哥”，其他人的反应都是一阵哄笑。有人说他是来搞笑的，有人说他倒过来用脚都比他会玩，还有人说等他自己玩腻了自然就不玩了。
可一刀哥偏偏没有腻。
他确实不会打怪，不会PK，不会做任务，但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他发现这游戏里有太多太多被其他玩家忽略的细节——比如白水台的山崖上有一个隐藏的洞穴，里面住着一个没有任何任务的隐居老人，但跟他对话可以听到一段关于九黎族上古传说的故事；比如盐泉村的盐田里有一口枯井，跳下去之后是一个隐秘的地下溶洞，里面有一种叫“夜光菇”的采集物，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但在夜晚会发出荧荧的蓝光；比如九黎城门口的那个乞丐NPC，如果你连续三天每天给他一个铜板，他会送你一个不值钱但独一无二的小挂件，物品描述上写着“好心人的馈赠，虽不值钱，却温暖人心”。
这些东西，对于那些忙着冲级、刷装备、打排名的玩家来说，毫无意义。但一刀哥把它们一件件都收集起来，妥妥帖帖地存放在仓库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宝藏。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不关注游戏的核心玩法。正因为升级慢、时间多，他对游戏的经济系统有了比普通玩家更深入的观察。
比如他发现，寄售店里的装备价格是有规律波动的——工作日早上价格最低，周末晚上价格最高，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在周末集中消费。比如他发现，某些任务材料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因为产出有限、需求稳定，长期持有的话价格会慢慢涨上去。比如他发现，很多玩家为了图方便，会把打到的装备直接卖给NPC商店，但实际上拆解成材料之后挂在寄售店卖，价格能翻好几倍。
这些发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一方面是没人愿意听他说话，另一方面是他本能地觉得，这些信息在游戏里就是钱，告诉了别人就等于把钱往外送。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条件不好，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这种精打细算的本能，被他不自觉地用到了游戏里。
开服后的第四周，一刀哥的等级终于磨磨蹭蹭地爬到了二十五级。这个速度对于正常玩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就算是一天只玩两小时的休闲玩家，三周也至少该到四十级了。可他偏偏就是二十五级，包裹里倒是攒了将近五十个金币，这在同期的新手里面已经算是小有积蓄了。普通玩家做任务的奖励金币大多都花在了学技能和修装备上，可他技能点没怎么加，装备也不怎么修，钱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了下来。
这天中午，他在九黎城外的砂岩地带清理一个积压了很久的支线任务。砂岩是九黎地图上最大的一片区域，到处是红色的砂岩峭壁和干涸的河谷，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野怪和采集物。他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跟一个NPC对话，屏幕上突然闪过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天降天珠，福泽四方！五色天珠已随机降落在各大野外地图，各位侠士速去采集，手快有手慢无！
一刀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天珠！
这玩意儿他在论坛上看别人讨论过无数次了。天珠是《天下》里的一种随机刷新资源，每隔一段时间会在地图的各个角落随机降落，有可能是路边，有可能是水里，有可能是山顶上。天珠的等级从十级到六十级不等，等级越高越稀有。捡天珠的时候有一定概率触发隐藏事件——天珠里会蹦出一只小妖，打死小妖之后会掉落宝箱或者六十级金色装备。
论坛上经常有人晒捡天珠的收获——有人捡到了一把六十级的金色首饰转手卖了两百多金币，有人捡到了一件套六十级金色装备。对于普通玩家来说，天珠就是天上掉馅饼，谁捡到就是谁的。
一刀哥以前从来没捡到过天珠。他那会儿等级太低，跑得又慢，天珠一刷出来就被高等级的玩家抢光了，他连天珠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这次他走了狗屎运，没想到就在他附近，在一处断崖下面看到了一团微微发亮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光球的体积不大，大概跟游戏里的宝箱差不多大小，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块红色岩石的凹陷处，周围散落着几株枯黄的野草。
六十级天珠！
一刀哥心中一喜，立刻翻身下马，朝那颗天珠跑了过去。他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采集。天珠的采集有一个短暂的读条，大概需要三四秒钟。进度条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
“喂！那是我先看到的！”
他愣了一下，手指没停。采集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三分之二，他没有取消的道理。而且他很确定这颗天珠是他先看到的——他都已经开始采集了，对方才跑过来。
他的角色完成了采集动作，天珠碎裂开来，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与此同时，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系统】天珠碎裂，一只六十级小妖从珠中跃出！请尽快将其击杀，击杀后可获得丰厚奖励！
屏幕上蹦出一只通体墨绿色的小妖，个头不大，长得像一个缩小的树精，头上顶着“天珠小妖·六十级”几个字。小妖的攻击力不高，但血量很厚，以一刀哥二十五级的输出，打起来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他正准备抡刀开打，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尖了，带着一股子恼怒和不甘——
“你聋了？我说了那颗天珠是我先看到的！你抢什么抢？”
一刀哥皱了皱眉，这才分神看了一眼说话的人。
身后站着一个人，名叫：“浩浩的小懒猫”，等级三十八级，职业是云麓仙居。一身流光溢彩的紫色时装，背上背着一把精致的法杖，头顶上顶着一个小仙女的称号，站在砂岩的红色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浩浩的小懒猫。
一刀哥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
他认识这个人，现实中叫陈雨萱，他们班的班花，也是张浩的女朋友。当初陈雨萱将游戏ID命名为“浩浩的小懒猫”的时候，原本就讨厌陈浩的他感觉一阵压抑不住的恶心。
一刀哥跟陈雨萱没什么交集。大一刚开学的时候，他确实对这张脸有过那么一点懵懂的好感——毕竟在整个机械工程系的女生里，陈雨萱确实算长得好看的。但这种好感还没持续两天就被现实碾碎了。
陈雨萱很快就跟张浩走到了一起，两个人出双入对，在教室里、食堂里、游戏里都是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一刀哥那点还没来得及发芽的小心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了土里。
后来张浩在教室里当众嘲笑他，陈雨萱也帮着一起嘲笑，语言尖酸刻薄。那一刻开始，一刀哥对她再也没有好感。
“这颗天珠是我先捡的。”一刀哥说道。
“你放屁！我远远就看到了，正往这边跑呢，你半路截胡，要不要脸？”浩浩的小懒猫的回复又快又冲，跟她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刀哥懒得再回了。跟一个不讲理的人讲理，浪费的只是自己的时间。他回转注意力，开始砍那只小妖。
六十级的小妖对二十五级的角色来说确实有等级压制，他的每一刀砍上去伤害都打了个折扣，暴击率也低得可怜。小妖的血量掉得很慢，像是拿指甲刀在锯一棵大树。但好在小妖的攻击力也不高，打在他身上也就几十点血，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磨。
他砍了足足十几分钟，小妖的血量终于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这时候地区频道又跳出了几条消息，还是浩浩的小懒猫的——
“抢人天珠不要脸！”
“就你这种素质还玩什么游戏？”
“大家看看啊，这个叫一刀一个小朋友的抢别人天珠还装没事人！”
附近的地图频道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她。砂岩这片区域本来就偏僻，加上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在线玩家不多，附近除了他们俩之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浩浩的小懒猫的喊话就像是丢进枯井里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一刀哥不想和她纠缠，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小妖的血量还剩百分之十，再有半分钟就能干掉了。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颗天珠，第一只天珠小妖，第一份从天而降的好运气。
小妖的血量终于归零了。
墨绿色的小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体化成一团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系统提示欢快地跳了出来——
【系统】恭喜您击杀天珠小妖，获得奖励：【锁子甲·六十级】×1！另获得经验值30000点！
一件六十级红色装备。
一刀哥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件锁子甲的属性，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红光。
四五个红色名字的玩家从身后冲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他。
【系统】您已被玩家“浩气长存”击杀。
屏幕灰了。
一刀哥的尸体躺在地上，旁边的锁子甲也变成了灰色。
浩气长存。
四十二级的翎羽射手，一身金光闪闪的装备，站在他的尸体旁边，头顶上飘出一行白字：“抢我老婆的天珠？你他妈的活腻了？”
他身后站着三四个人，全是四十级以上的大号，这些名字一刀哥都认识——是班里那帮一起玩的人。这些人平时在教室里说说笑笑，虽然跟他不亲近，但也不至于有多大的敌意。可现在他们站在张浩身后，围着一刀哥的尸体，却都换了副嘴脸——
“一刀哥，又是这傻逼啊，自己同学的天珠也抢，杀了活该。”说话的是“光明磊落”，张浩的狗腿子之一陈磊的游戏ID。
一刀哥没有回话。他默默地按了复活，在距离死亡地点最近的安全区重生。血量只剩一丝，装备耐久掉了一点。他不想招惹这帮人，但他那件刚刚掉落的六十级锁子甲还在他原地。
他必须回去把锁子甲捡起来。天珠小妖掉落的奖励是有倒计时的，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主动捡取，物品就会消失。
一刀哥骑上马，以最快的速度往刚才出事的断崖跑。从安全区到砂岩断崖大概要跑三四分钟，三分钟后，他赶到了断崖下面。
浩气长存那帮人还在那里等着。
五个人围成一个圈，把他掉落的锁子甲围在中间，谁都没有捡——他们捡不了，系统设置掉落物只有击杀者可拾取。但他们也不让一刀哥捡。一刀哥刚骑着马出现在视野里，张浩抬手就是一箭，箭光划破空气，精准地钉在他身上。
对方的梨花暴雨命中了你，野狼命中了你……屏幕又灰了。
【系统】您已被玩家“浩气长存”击杀。
一刀哥咬着牙再次复活，再次跑回去。
第三次被杀。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他一次次被杀死，一次次复活冲过来送死。但他没有停。他像是犯了倔劲，一次又一次地从安全区跑回来，每一次都试图冲到那件锁子甲旁边，每一次都在距离还差几步的时候被箭光、法术、刀影吞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他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了。等他第十二次跑回断崖下面的时候，地面上那件锁子甲已经消失了，物品自动被系统回收，化作了一串无人注意的数据，消失在了虚拟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一刀哥站在空荡荡的断崖下面，盯着那片红色的岩石地面，沉默了很久。
“抢人天珠，活该。”浩气长存打出一行字。
“一群垃圾，给我等着。”一刀哥气得直打哆嗦。
“等着就等着，你又能怎么样？站着让你砍一天，也砍不死我。”浩气长存得意地讽刺完。几个人一拥而上又将他砍死。
一刀哥正准备复活，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浩浩的小懒猫跑到了他的尸体旁边，然后做了一件让一刀哥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她对着一刀哥的尸体点了“坐下”的指令。
游戏中那个穿着漂亮裙子的法师——“浩浩的小懒猫”缓缓地、精准地，坐到了一刀哥的角色身上。
“垃圾就应该被当坐骑，坐在屁股下！”她得意的在当前打了一行字。
浩气长存那帮人发出一连串嘲笑的表情动画。
一刀哥的世界里，这一刻没有了同学，没有了国风仙侠的快意恩仇，没有了人情世故，只有愤怒和仇恨，杀戮和嗜血。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群垃圾打服，他在心底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