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星期，一刀哥在游戏中饱受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张浩给全班玩游戏的同学下达了通缉令，无论谁，看到“一刀一个小朋友”就开红杀了，杀死一次给10金币。他们还时不时在游戏中满世界抹黑一刀哥，说他是穷鬼，有孤僻症，不和任何人说话，这种人大家不要和他一起玩。
一刀哥想回怼，但他势单力薄，和一群人吵架自己很难占到便宜，索性就默默忍受了这种来自同班同学的语言霸凌。
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在九黎城附近的地图上做任务，试图清理掉任务列表里积压了许久的几个支线任务。有一个任务是让他去九黎城以西的一处荒废神庙里取一件祭器。这个任务等级不高，只有二十级，但因为位置偏僻、跑路太远，大部分玩家都不愿意来做，反正也不影响主线进度。
可一刀哥是个任务洁癖，列表里的任务不清理掉他浑身难受。
他沿着地图边缘的山路跑了将近二十分钟，穿过一片枯黄的荒草地，跨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在一处断崖下面找到了那座荒废的神庙。说是神庙，其实就是几根残破的石柱加一面塌了一半的土墙，到处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连个像样的建筑都算不上。
神庙里站着一个NPC，头顶上顶着一个灰色的问号，表示有任务可以提交。一刀哥走过去交了任务，拿到了任务奖励——但还有一则提示：“少侠，老汉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接了我的任务，送你一段前程。”
“这年头，连游戏中都有这种江湖骗子了？”一刀哥一边纳闷一边接了任务。
谁承想，这任务刚接完，眼前就出现一个巨大邪影，下半身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上半身披着黑袍，眼睛空洞无物，但是燃烧着两个小火球。
“这尼玛真的打开阿拉丁神灯了？”他正准备许愿。
系统提示：“叮～你被血魔幻影击中，生命值下降50%。”
草！这不是福利，这是红名精英BOSS，一刀哥看到对方头顶的红名和精英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
“跑！”字喊出口，他就夺门而逃，经过这半月在游戏中的历练，三十六计最后一计被他用得已经炉火纯青。
跑出去足足一千米，刚准备坐下来回血，回头一瞰，那个幽灵一样的鬼物还跟在身后。
“妈呀！没完没了了。”他接着跑。他一口气跑了几分钟，回头还跟着，他继续跑，都快跑到氏巫寨的边境了，那家伙还是追着不放。
他心想，我咋这么倒霉，每天被同班同学像过街老鼠一样追着打，做任务还得小心提防着被他们杀。这个该死的NPC老头，还捉弄我，别的BOSS追一段距离都脱离了，这家伙追我一个小时了，死活不放弃。
氏巫寨里遍地都是毒虫蝎子之类的红名怪，被咬一口也是死，他只能绕着后山跑，又跑了半小时，发现前边没路了，这里一面是陡峭的山峰，但到此已经是游戏世界的边缘。另一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他心想：我这是得罪谁了啊！为啥大家都针对我，身上原本攒了半月的50金币，上次被张浩他们连杀十多次，修装备加学技能，只剩下最后的6个银币了，连修一次装备的钱都不够，这次再死掉，全身的白板装备也没有耐久了，不能做任务，不能打怪，这游戏也就玩到头了。
他心里不甘啊，为了活着，他跑了快两小时了，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看来是天意。现实中被欺负，本想逃离现实才玩游戏，没想到游戏中也被欺负，也罢，这一死也解脱了，不玩了，他做了最后一个残忍的决定后，站着等BOSS杀死自己。
妖魔幻影却不管你心里苦不苦，他的任务就是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只见他一个大风吹来，一刀的血量只剩1%，身子被吹起，掉下了万丈深渊。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吓得闭上了眼睛。等过了一分多钟，再次睁开眼后，他居然还活着。虽然只剩下1%的血量，但是掉下来掉到水里，一点血量都没扣。
他看看周围，瘴气弥漫，前方有个茅草屋，他走了进去。原来是一个NPC，“这里居然还设置NPC，开发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他一边骂一边习惯性地点开了这个NPC的界面。
这是一个野外补给NPC，专门给野外求生的玩家提供基础物资——几瓶低级血药、几件新手装备、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正常情况下，谁会跑到这里来买东西，同样的东西在九黎城里都有卖，价格一样，位置更方便。谁会多跑半小时的路来这儿消费？
一刀哥全身上下，穷得只剩最后六个银币了，装备也修不起，红药也舍不得买，他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下次无论死在哪，他就在哪儿结束这场陪了自己半个月的游戏。
他囊中羞涩，本来也只是随手点开看一眼，准备关掉就走。但他的目光扫过商品列表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这个NPC的商品栏里，有一排锁子甲。
锁子甲是游戏里最基础的重甲装备，从十级到六十级都有对应的版本，等级越高属性越好，价格也越贵。按照官方的定价规则，十级锁子甲卖一个金币，二十级卖两个金币，三十级卖三个金币，以此类推，六十级锁子甲应该卖六个金币。
可是这个NPC的商品栏里，六十级的锁子甲标价却是六个银币。
银币！
不是金币。
《天下》的货币体系很简单，一金币等于一百银币，一银币等于一百铜币。金币和银币的图标长得非常相似，都是圆形方孔的铜钱样式，唯一的区别是金币偏金黄色，银币偏银白色。两者的光泽在游戏里差别并不大，如果不是仔细辨认，很容易一眼扫过去就忽略了。
一刀哥盯着那行标价看了很久。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特意把脸凑到屏幕跟前，又把鼠标移上去点开详细说明，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售价：6银币”之后，心脏开始砰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
一个金币等于一百个银币。六个金币等于六百个银币。而这个NPC卖的六十级锁子甲，只卖六个银币。
这中间差了一百倍的价钱。
他立刻买了一件六十级锁子甲，包裹里仅有的6个银币花完了。然后他打开生活技能面板，使用装备拆解功能，把这件锁子甲全拆成了材料。
系统设定六十级装备拆六十级聚灵丹。一件锁子甲拆完，包裹里多出了一颗六十级聚灵丹。一刀哥点开寄售店，搜索“六十级聚灵丹”，看到的结果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寄售店里，六十级聚灵丹的最低价不是6金币而是二十金币一颗。
二十金币一颗！
他买的锁子甲六银币一件，拆出来一颗丹卖二十金币。六银币变二十金币，这是多少倍的利润？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手指都有些发抖。
三百多倍的利润。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错，寄售店里的六十级聚灵丹确实卖二十金币一颗，而且不是有价无市的那种虚高价格——他亲眼看到好几笔成交记录，有人上架不到几分钟就被秒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颗聚灵丹以十九金币九十九银币的价格挂上了寄售店，比市场价低了一个银币。然后他开始刷新寄售页面，想看看多久能卖出去。
不到一分钟。
他刚挂上去的那颗聚灵丹，被人在一分钟之内买走了。
包裹里的金币数字跳了一下，19.99金币。
一刀哥坐在电脑前，愣了好半天，然后缓缓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他盯着寄售店的界面，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屏幕看出一个洞来。
金币和银币的图标确实很像，都是圆形方孔的铜钱样式，只是一个偏金黄、一个偏银白。在NPC商店那种灰扑扑的背景色调下，两种颜色的差别被进一步削弱了，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即便这个NPC价格没标错，六金币一件，拆出来的聚灵丹卖六金币多点才算合理。为啥可以卖二十金币，有三倍多的利润？
高中开始就喜欢研究经济学的他，马上就明白过来，系统没有计算玩家可以直接从NPC商店购买装备拆解聚灵丹的成本，他们是按照野外BOSS掉落60级高阶装备拆聚灵丹来定价的。现在刚开服不久，60级装备的掉落非常少，因此拆解后的聚灵丹价位也非常高。
妈呀！这是个天大的商机！这证明无论是开发组还是玩家，还没人知道商城NPC买的装备也可以拆同等级聚灵丹。而且这些装备还是不限购买次数，这设置绝对是系统漏洞。
本来六金币的装备拆成聚灵丹卖二十金币已经血赚了，而这个NPC这里，六金币标成六银币，则把这个漏洞放大了一百倍。
“难道全服就我一个人发现了？”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宿舍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
他没有停，立刻又买了一百件锁子甲。
六银币一件，一百件总共六金币。拆出来一百颗聚灵丹，挂上寄售店，又是几分钟之内被扫光。到手将近一千九百金币。
一千九百金币，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块钱。他辛辛苦苦玩了半个月身上只剩下6银币，现在十分钟赚了两千。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工地上搬了半个月砖的人，突然发现墙角有个水龙头，拧开之后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金子。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点开NPC商店。这次他不再小心翼翼地二十件的买了，直接输入了最大购买数量——一次性买了将近七百件锁子甲，把包裹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了十个空位用来放拆出来的聚灵丹。然后他开始批量拆解，一次拆二十件，拆完一批就把聚灵丹挂寄售店，接着拆下一批。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包裹里已经有一万四千金币。
一刀哥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
他以前看同学们讨论游戏里的土豪玩家，说谁谁谁花了几千金币买了一把武器，谁谁谁又花了几千金币买了个风行石，他就在旁边默默地听着，觉得那些数字离自己的世界无比遥远。他玩了一个月，包裹里最多的时候也就五六十金币，连人家买武器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现在，他的包裹里有一万四千金币。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六十级聚灵丹的市场需求量远超他的预估。他一开始以为这东西就是氪佬买来升级用的，销路虽然好但总有个上限，毕竟一个服务器里的氪佬就那么多，每个人吃满一百颗也就饱和了。但他很快发现是他想简单了——那些购买聚灵丹的ID五花八门，有高等级的氪佬，也有三四十级的普通玩家，甚至还有一些一看就是工作室倒货的小号。这说明六十级聚灵丹已经不仅仅是消耗品了，它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这个服务器的硬通货，像黄金一样被人囤积和倒卖。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能无限量产出硬通货的人。
到了晚上八点多，他的包裹里金币已经突破了五万。
他停下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去走廊上接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又坐回电脑前继续。他不敢停太久，虽然这个BUG目前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别人发现？万一被人发现，他的财路就断了，因此在被发现之前，他要尽可能多地赚钱。
九点半的时候，金币突破了八万。
十一点的时候，金币突破了十二万。
快到熄灯时间了，室友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关电脑上床。李一鸣从他身后经过，随口问了一句：“你还在玩呢？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没见你喊被杀了。”
一刀哥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在看游戏情节。”
李一鸣也没多问，打着哈欠上了床。在他眼里，一刀哥这个菜鸟除了跑跑低级任务、在野外被怪追着咬，也确实干不了别的。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上床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一刀哥的包裹里已经躺了十二万金币。
熄灯了。
宿舍的灯灭了，只剩下几台电脑屏幕的幽光。一刀哥调低了屏幕亮度，继续拆。他的眼睛又干又涩，手腕酸得像灌了铅，但他一点都不想停。每拆一批锁子甲，就相当于往口袋里塞了三百多金币，这种感觉比什么游戏内容都刺激。
凌晨一点，他的金币突破了十八万。
凌晨两点半，金币突破了二十五万。
他终于扛不住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坠，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拆解装备的时候连着点错了好几次。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打开包裹看了一眼最终的数字——二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二金币。
二十八万金币。
按照目前的行情，十金币折合一块三毛钱人民币，二十八万金币就是将近三万七千块钱。
他一个晚上，赚了三万七！
一刀哥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他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床板，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不真实。他在被窝里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