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37路公交车晃悠悠停在了城北终点站,车门打开,最后一个乘客下了车。
蔺璃落叼着一根棒糖,单肩挎着个破旧帆布包,从后门跳下来。
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眯了眯眼,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目的地还有八百米,在一条看起来挺正常的商业街尽头。
"永夜局。"她把名字念出来,觉得中二得要命,"取这名字的人是不是初中没毕业。"
没人回她。
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说是男人也不太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身形高大,面容苍白得不像话。双目紧闭,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直挺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烈日下的雕像。
他不呼吸。
一具飞僵。
蔺璃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走一步,身后那东西就跟一步。距离精准保持在三步,不远不近。从公交车起点站到终点站,他就这么跟了全程。
中途有个大爷疑似看出了什么,吓得在第三站就下了车。司机倒是什么都没察觉...蔺璃落在他身上贴了张障眼符,省事。
现在这张符的效力还在。路上行人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她有时候想,这世上大多数人活得挺省心的。看不见的东西就当它不存在,多好。
可惜她不行。
蔺璃落十二岁开天眼。十五岁走阴差点回不来。十八岁跟着江西柳家学赶尸,从湘西到赣南走了两年夜路。二十岁那年江西老太临终前把这具飞僵塞给了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太危险了,没人镇得住,"丫头你命硬你收着吧。"
老太太说完就咽气了。蔺璃落站在灵床前,看着这具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的飞僵,想了整三分钟。
然后她给老太太烧了头七的纸,转身把棺材板一掀,啪两张赶尸符贴上去。
"走吧。跟我混。"
嬴御...这是老太太告诉她的名字...就这么跟了她两年。
没有意识,没有自主行动能力,听指令办事,不吃不喝不说话。比养狗省事多了。唯一的问题是,他是飞僵。
飞僵是什么概念?
僵尸分七级:白僵,紫僵,绿僵,毛僵,飞僵,不化骨,犼僵。飞僵排第五,已经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皮肤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再往上两级,那就是灭城级别的存在了。
蔺璃落带着一个灭城前两级的玩意儿满世界跑了两年,倒也相安无事。
但现在不行了。
她接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真的信。黑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某天早上出现在她枕头底下。她当时睡在一个破庙里,四周布了三层防护阵...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穿过她的阵法,把信放到她枕头下面?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句话:"永夜局特殊小队缺人,来不来。"
下面附了个地址和日期。就是今天。
蔺璃落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来了。
倒不是对什么"永夜局"感兴趣。而是她想知道,什么东西能破她的阵。
况且,最近有些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她总觉得有什么在暗处看着她。不是鬼,鬼她不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不安感。
而且她缺钱。
手机余额里现在只剩四百二十块。上次赶尸的活儿,雇主跑了没付尾款,她追了三天没追上...不是追不上,是她懒得追了。
"有编制吗?"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没人能回答的问题,转了个弯。
商业街尽头是一栋看起来极其普通的写字楼。玻璃外墙,十二层,楼下挂着"城北综合服务中心"的牌子。
蔺璃落站在门口,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她能看出来,这栋楼外面套了至少七层术法屏障。最外面那层是障眼法,让普通人觉得这就是个无聊的政府办事大厅。第二层是隔音阵。第三层是封灵阵。再往里...她没细看了,不礼貌。
"行吧。"
她抬脚往里走。
身后三步,嬴御跟上。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她感觉到整栋楼的气场像活了一样动。那些术法屏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异常,微收紧。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正经的职业装,正低头打字。蔺璃落走过去,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搁:"你好,我来报到。蔺璃落。"
前台姑娘抬起头,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您..."
她的视线越过蔺璃落的肩膀,看到了身后三步远处那个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苍白男人。
微笑凝固了。
蔺璃落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想:来了。
前台姑娘的手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蔺璃落眼尖,看到她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三秒之后,整栋楼的灯光闪了一下。
蔺璃落把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偏了偏头。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过来。
她闻到了火药味、符纸烧焦的气味,还有一种清冷的灵力波动。
"哦。"蔺璃落把棒棒糖塞回嘴里。
来了还挺多。
走廊左侧最先出现的是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男人,短寸头,身形精悍,目光像刀。他手里没有武器,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
右侧出来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黑色风衣,表情冷漠,手指间夹着一张已经亮起的符篆。符上的光淡蓝色,隐带着电弧...攻击型符篆,而且是现成激活的状态。
蔺璃落瞟了一眼那张符,在心里评价:画得还行,笔锋有点飘,但灵力充沛。七十五分吧。
然后她就没动了。
靠在前台柜台边上,帆布包搁在一旁,棒棒糖叼在嘴里,姿态散漫得像是来逛超市。
身后的嬴御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呼吸、不动弹、不睁眼。赶尸符压着他的意识...准确地说是他本就没有意识...除非蔺璃落下指令,他不会动。
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锁在他身上。
蔺璃落懂。一具飞僵站在那里,灵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他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修行者本能地绷紧。
那个黑衣女人...蔺璃落估计就是夜鸢...率先开口了。
声音很冷:"谁让你把这个东西带进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质问。
蔺璃落歪了歪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我自己让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更远的走廊深处传来。
很小声,带着颤抖,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我、靠……那是不是……那是不僵尸?是真的僵尸吗?救命……我申请……我现在能辞职吗?"
蔺璃落的目光越过两个拦路的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走廊最远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缩在拐角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脸色苍白,而且...
他在打冷颤。
大夏天的,这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蔺璃落挑了挑眉。
有意思。
那个黑色作训服的男人...蔺璃落猜是东陆北...没有理会后面那个抖成筛子的同事,而是稳步走近了两步。他的目光从嬴御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蔺璃落脸上。
评估的目光。纯粹的、不带情绪的战力评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飞僵级别。你确定你镇得住。"
不是质问。是确认。
蔺璃落觉得这人还挺实在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夜鸢那边已经动了。
符篆上的蓝色电弧骤然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