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中午成了叶晚凝最熬人的时段。
倒不是苏景晞讲题拖沓，恰恰相反，他思路快得离谱。
一道绕弯的函数题落在他手里，跟拆一件旧毛衣似的，找准关键线头轻轻一扯，整道题的逻辑脉络全散开，三两笔就写完完整步骤。
往往她还蹲在草稿纸上，对着半截步骤抓瞎琢磨，他已经提笔写下下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
“等等，先停一下。”叶晚凝咬着笔杆，眉头紧紧拧着，指尖点在草稿纸的断层处：“第二步跳到第三步，这里到底是怎么换算的？”
苏景晞眉峰轻轻蹙起，他这副皱眉和旁人截然不同，不是嫌她愚笨不耐烦，反倒像是自己做题卡壳时的焦灼，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讲解的步骤跳得太急，没讲明白。
“套公式。”
“我知道要用公式，可到底是哪一条？”
苏景晞伸手把数学课本推到她跟前，指尖点住书页角落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公式。
上辈子落下的漏洞，到这一世还得一点点填补。
“背熟。”
“现在就背？”食堂里吵吵嚷嚷的，人声嘈杂，根本静不下心。
“现在。”
叶晚凝只能认命，垂着头小声默念公式，来回反复读了三遍，直到每个字符刻进脑子里才抬头：“背完了。”
苏景晞抽走课本，随手撕了张空白草稿纸推过来：“默写一遍。”
她握着炭黑水笔，写下整个公式，递回去给他查验。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没开口夸奖，也没指出错处，唯有眉心那道紧绷的褶皱，悄悄舒展了些许。
“继续下一题。”
这便是他独有的，别扭的认可方式。
相处久了，叶晚凝总觉得苏景晞像只常年流浪的野猫。
不是那种会主动蹭人裤脚讨食的温顺小猫，是总缩在巷子暗处、与人保持距离的孤猫。
你主动伸手，它只会往后退。
你出声唤它，它置若罔闻。
可若是把吃食放在原地，主动退开几步留出安全距离，它才会迟疑，警惕地靠近，随时做好受惊逃窜的准备。
苏景晞低头讲题时从不主动看她，却时时刻刻留意她的状态。
只要她视线飘向窗外走神半秒，苏景晞会立刻停笔，等着她收回心思。
“你上课也总这样分心？”苏景晞冷不丁开口打断演算。
“哪样？”
“走神。”
叶晚凝指尖一顿，心底涌上酸涩，半开玩笑般低声感慨：“大概上辈子分心太多，欠下的账，这辈子全都要补回来。”
苏景晞抬眼扫了她一瞬，目光停留不过两秒，眼底明晃晃写着不解，仿佛在说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胡话。
“那你上辈子怕不是笨死的。”
叶晚凝猛地一怔，随即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笑意越来越浓，眼眶都泛了点湿意。
可不是嘛，她上辈子就是实打实笨死的。
错信不值得托付的人，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到最后落得两手空空。
直到弥留之际守着电视，才幡然醒悟，这辈子最划算、最珍贵的付出，不过是当年随手递出去的一个热包子。
她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沧：“我上辈子，就是笨死的。”
苏景晞静静打量她半晌，分不清她是随口说笑，还是藏着别的心事，却没有多追问，只是将写满算式的草稿纸翻面，重新提笔演算新题型。
“做题。”
食堂里打饭的人流渐渐稀疏，窗外连绵飘了数日的大雪总算停了，灰白寡淡的天光透过结满厚霜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木餐桌上铺一层薄薄冷光。
叶晚凝带来的饭盒摆在桌边，饭菜早就凉透，她却无暇顾及。
反观苏景晞桌前，除了一本翻得边角卷烂的数学教辅，什么都没有。
整个冬天，他原来正午都只靠一个冷馒头果腹，有时候干脆空腹刷题。
叶晚凝见过无数次，他永远是全班第一个踏进教室，攥着半块发硬发白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埋头刷题，清冷的侧脸写满隐忍。
从交易那天起，叶晚凝每天刻意多带一份午饭。
有时多买两个肉包或者多打一份热菜，顺手放在他桌边。
苏景晞每次都会默默把食物吃干净。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戳破这份刻意的温柔交易。
苏景晞骨子里极度要强，最怕亏欠旁人。
他一无所有，没有能用来偿还人情的资本，一旦挑明她刻意接济，两人之间纯粹的补习合作，就会变成一笔难以还清的债。
所以她小心翼翼把所有善意包装成无意之举，像投喂野猫时远远放下食物，给他留足体面。
这份微妙的默契安稳维持了两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骤然席卷了整个高三年级。
最先飘进叶晚凝耳朵里的，是课间打水时后排男生压低音量的调侃。
“你们看叶晚凝，天天黏着苏景晞，图啥啊？那家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顿热饭都吃不起。”
“还能图啥，看上他那张清冷好看的脸呗。”
“就他整天冷着一张死人脸，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有些女生就偏爱这种阴郁寡言的类型。”
说话的男生瞥见身后提着水杯的叶晚凝，话音戛然而止，局促地低下头假装翻书。
她脚步未顿，面无表情径直走出教室，没有停留。
四十载的浮沉苦难早磨平了她的玻璃心，她现在不想和这些看热闹的少年争辩？
就好比对着冬日呼啸的北风讲道理，你越是辩解，旁人的闲话反倒越猖獗。
可流言传得越来越离谱，一遍遍扭曲变味。
起初只是闲聊她总找苏景晞补习数学，没过几日，就演变成叶晚凝上赶着倒贴穷小子。
再过两天，版本彻底跑偏，所有人都传死皮赖着追人。
到最后，就连隔壁班的女生，路过食堂都会偷偷侧目打量她，眼神掺杂着鄙夷，还有看热闹的戏谑。
某个午休教室里人不多，赵小娟悄悄把椅子挪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担忧发问：“晚凝，现在传的可难听了，你真不在意？”
“她们都说你天天给苏景晞买饭，说他纯属吃软饭，你就一点不难受？”
叶晚凝正埋着头整理英语错题，笔尖一刻不停，头都没抬，随口打趣化解沉重：“吃软饭好歹得有热饭，他顶多算啃硬饭。”
赵小娟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伸手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近几分，满眼八卦又真切的关切：“我不跟你扯这个，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那个闷葫芦动心了？”
叶晚凝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向同桌。
赵小娟眼底满是好奇，可深处藏着实打实的担心。
这是她少年时代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前世两人断了联系，她远嫁外地，当初婚礼邀请自己，她却舍不得来回车票钱，遗憾错过。
这辈子，她不想再弄丢这份纯粹的情谊。
“我只是需要他帮我补数学，仅此而已。”叶晚凝语气平静坦荡。
“真就这么简单？”
“你还记得我上次月考数学 67分吧？”
“当然记得。”
“这次周测数学83分。”叶晚凝指尖点了点卷面的分数：“两周，他硬生生把我的数学分给拉上来了。外面补习班一节课收费多贵，我给他带几顿热饭当学费，怎么算都是我占便宜。”
赵小娟张了张嘴，琢磨半天，道理说得通，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算是付学费，也没必要连着送吧……”
“公平交易而已”
赵小娟无话反驳，闷闷憋出一句：“反正我总觉得不对劲。”
叶晚凝没有再多解释。
前生，她一辈子活在旁人的眼光里。
嫁人怕街坊邻里议论没人要，离婚怕旁人诟病不自重，补贴弟弟被贴上扶弟魔的标签，省吃俭用又被指责小气抠门。
她活成了旁人嘴里各式各样的谈资，唯独没能做一回自己。
重生这一世，旁人的闲言碎语，再也束缚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