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景晞和她想法截然不同。
周三午休,叶晚凝准时拎着热包子赶到食堂老位置,却发现他一反常态,没有提前摊开教辅等候。
苏景晞垂着眼,视线空洞落在桌面,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压抑。
她照常坐下,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袋推到他手边。
苏景晞指尖轻轻一推,将包子完整送回她面前,淡淡开口:“以后别再给我带饭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解析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听不出喜怒。
叶晚凝抬眼打量他紧绷的下颌线,瞬间了然:“班里的闲话,你听见了?”
“没什么要紧的。”苏景晞刻意避开这个话题,重复一遍,“我自己能应付三餐。”
“应付?我们说好的,我给你带饭,你教我数学。”
苏景晞下颌肌肉骤然收紧,这是他情绪压抑时独有的小动作,像一扇紧闭死锁、不肯敞开分毫的木门。
“这样对你不公平。”
话音很轻,混杂着食堂嘈杂的人声,却清晰撞进叶晚凝耳朵里。
她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所有心思。
旁人嘲讽他依附女生、吃软饭,他根本不在意,从小到大难听的闲言碎语他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
可他是在心疼她,心疼她被指指点点,被扣上主动倒贴的帽子。
所有人都只顾着看热闹,只有他,默默心疼流言带给她的伤害。
叶晚凝心头涌上一阵温热,忍不住轻笑,是被他笨拙温柔戳中心底的柔软。
苏景晞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直白又生硬,像解数学难题一般,精准找出所有负面影响,下意识选择隔绝一切、独自承受所有非议,哪怕自己重回只有冷馒头度日的寒冬。
“苏景晞,”她直视着他漆黑沉静的眼眸,语气笃定从容,:你觉得,我会在意旁人的看法吗?”
苏景晞抬眼望向她,眼底交织着审视、不解,还有一丝深埋的柔软暗流。
“你理应在意。”
“凭什么?”
“你是女生。”
这句话让叶晚凝差点失笑,活了两辈子,她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说辞。
她拆开塑料袋,温热的肉香扑面而来,白雾袅袅升腾,驱散桌前几分寒意。
“我跟你说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苏景晞静静凝望着她,等待下文。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都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了。”
十八岁少女的嘴里吐出这般沧桑的话语,违和感扑面而来。
苏景晞牢牢锁住她的双眼,试图分辨真假,可她眼底既有少年人的清澈纯粹,又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淡然,两种特质交织,宛如深冬孝义河冰封的河面,表层透亮,冰层之下藏着望不见底的岁月。
苏景晞默默移开视线,没有再推辞,也没有把包子推回来。
叶晚凝顺势把错题本推到他面前:“数列第三步求和,这里我卡住了,麻烦你讲一讲。”
苏景晞拿起笔,低头演算,语速依旧飞快,可讲到容易混淆的关键步骤时,总会刻意停顿片刻,留出充足时间让她消化理解。
那天他额外多讲了三道大题,耐心远超往日。
离开食堂时,空空的塑料袋摆在桌边,包子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流言从未停歇,可苏景晞也不再刻意避嫌。
从前午休,永远是他提前守在食堂座位,低头刷题,不和任何人对视。
如今他会提前站在食堂门口等她,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旧的校服,站在嬉笑打闹的学生之间,像一株独自伫立、不惧风雪的青松。
“苏景晞居然主动等你!”赵小娟远远看见,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水杯,压低声音激动拉扯她的衣袖:“以前全是你主动找他,现在反过来,晚凝,你老实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
“纯粹数学搭档。”叶晚凝夹好课本,稳步朝食堂走去。
赵小娟在身后哀嚎:“你怎么比苏景晞还闷,急死我了!”
叶晚凝没有回头。
苏景晞看见她走来,转身往食堂内部走,步伐刻意放慢,不并肩同行,却把控速度,留出让她跟上的距离,这是他独有的体贴方式。
两人并肩穿过操场残留的皑皑残雪,走过教学楼投下的狭长阴影,无数道细碎、探究、看热闹的目光落在两人后背,他们全都视而不见。
叶晚凝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擦身而过,苏景晞都会悄悄绷紧下颌。
鼻尖萦绕着她发丝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平价洗衣粉洗出来的干净味道。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第一次收下包子时,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热,裹挟着蒸笼蒸腾的暖意,刻在心底。
这辈子,真心实意善待他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独自拉扯他长大的姥姥,常年省吃俭用给他留热馒头。
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叶晚凝,不顾流言蜚语,日复一日给他带温热的包子。
姥姥养育他十八年,他尚且无力报答。
如今女孩接连两周赠予暖意,他更是找不到偿还的办法。
食堂近在眼前,苏景晞脚步再次放缓,悄悄让她走在自己身前半步。
他不配沐浴旁人投来的温柔目光,可他愿意,替她挡住大半纷杂非议。
夜幕降临,窗外又飘起细密雪花,雪粒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隔壁房间传来母亲低低哼唱梆子戏的声音,音量调得很轻。
父亲还在纺织厂赶年底工期,要十点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