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色的秋阳落在红墙，槭树的黄叶高低垂落，叠石瀑布的水淌着，墙角的腊梅淡香混着浆糊味飘进屋里。
姜芃穿着最简单的藏蓝色长款工作服坐在马扎上，眼神专注，握着狼毫笔，蘸着调好的矿物颜料，顺着青瓷瓶的裂纹细细补色。
桌边的手机忽地弹出消息，她连眼尾都没动，只余光看了眼弹窗，笔尖依旧稳，笔下淡青釉色纹路蔓延，没半点差错。
等补完这一笔，她才轻轻收了笔，拿起手机看信息。
是闺蜜沈荞发来的：【。】
姜芃无奈摇头，句号都成了她俩的特定暗号，平静打字：【又分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作为一个合格的闺蜜，自然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沈荞，尤其是许临川。
所以她在沈荞谈恋爱的这一年劝分了八百次，快要分的时候劝，分了继续劝。感觉到太阳穴突突跳，姜芃鬼使神差搜索了下“分”这个字，聊天记录高达3000多条。
沈荞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最后终于发来了一行字：【他今天又跟我耍那套大少爷脾气，明明是他错了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实在受不了了。（╯＿╰）╭】
姜芃看着最后那个委屈的颜文字，怒气值一下到达顶峰，打字的劲都快把手机捏碎了。
过了一分钟沈荞又来了条信息：【我就是……现在有点难过，想跟你待一会儿(｡•́︿•̀｡)】
【上次你也这么说，还以人格担保。】
还有两分钟下班，姜芃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盯着等着沈荞回复。
【这次是底线问题。】
姜芃收东西的动作都加快了，有瓜不吃王八蛋。
【地址。】
【老地方，有岛咖啡店。】
姜芃没再回信息，去休息室脱下工作服，换上修身的米白色针织衫，配着条灰色的西装裙。
有岛咖啡店离这很近，开车就十分钟，路上专门多买了两袋夏威夷果。十月下旬的风不算冷，她车里却常备一件薄开衫，下车前随手套上。
她到的时候，沈荞已经点好了咖啡，平时冷淡的眉眼此刻全是愤懑。
姜芃坐她对面，本来想着看热闹，毕竟分了八百次，每次都这么说，没办法不免疫。
但看沈荞的状态，这次好像真不一样。
“到底怎么了？出轨还是冷暴力？”姜芃越提出假设越生气，把袖子往上撸到手肘。
她外表端庄文静如同大家闺秀，小臂却藏着常年散打练出来的紧实线条。
只是她先天气血亏虚，又生了个暴躁性子，一腔火气无处收敛时，身体最先承受不住。
不认识她的觉得她淑女文静，又是做文物修复的，认识她的都评价她是“暴躁版林黛玉妄图倒拔垂杨柳”。
沈荞气得眼眶都红了，给姜芃心疼坏了。
“你倒是说啊，现在还想着维护他?就是你这样他才会变本加厉，直接说！”
沈荞脸通红，姜芃以为她是气的，掏出手机就问：“他电话号码给我。”
不要问为什么姜芃没有闺蜜男友的电话，跟闺蜜男友保持距离是基本操守。俩人现在还是通过加好友那个界面沟通。
沈荞终于开口，但还不如不开。
“梨梨，你先别激动，许临川现在还在医院。”
这走向给姜芃听懵了，“医院？你们这次还动手了？那孙子竟然敢跟你动手！”
沈荞连忙拉住准备去干架的姜芃，劝道：“你先听我说，我也没想好怎么办呢？”
姜芃想也不想：“还想个毛线，他今天敢动手，明天敢杀人！分得好，必须分！”
接着又开始检查沈荞，将能检查的地方检查了个遍还是不放心。
“秋天穿得多，你这伤说不定被遮住了。”
“他没对我动手。”
姜芃顿住了，有些不可置信：“所以是你单方面殴打？”
自己那个清冷守礼的闺蜜竟然会单方面殴打男朋友，还打进医院了，想都不用想，那肯定是把闺蜜惹得太生气。
还没等沈荞说话，姜芃先表忠心：“肯定是把你气狠了，我就说让你别跟他在一起吧……”
话没说完就被沈荞用旁边的糕点堵住嘴。
沈荞：“你先听我说完。”
姜芃点点头，把糕点吐出来，然后丝滑从自己的大帆布袋拿出准备好的夏威夷果。
人家吃瓜嗑瓜子，她就爱嗑夏威夷果，声又大又好吃，嘴还不用变成东非大裂谷。
就是有点费手。
沈荞也习惯了，随手抓了一把边吃边说。
“想到就生气……”
姜芃忙着跟夏威夷果较劲，反正开场白得说半天。夏威夷果都吃半袋了，才终于步入正题。
“我明明每次都跟他说洗完澡要把水拖干不然我会滑倒，他每次都不听。”
“所以今天你摔倒了？”姜芃喝了口咖啡总结。
“对啊，摔了个狗吃屎！疼死我了， 现在尾椎骨都疼。”
姜芃吃饱喝足，又进入状态了，表情切换愤怒：“他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摔不得散架啊，打他活该，该打。”
姜芃没等来熟悉的附和，有些疑惑地看着沈荞。后者又开始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给姜芃急坏了，手上开夏威夷果的动作都变快了。
“我……当时手上拿着手机。”
“手机也摔坏了？都怪他不拖干净，手机里面那么多东西……”
沈荞下一句直接给姜芃震碎在原地。
“然后手机飞出去，砸到他命根子了。”
姜芃刚喝进去的咖啡一滴不剩全喷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所以许临川进医院是因为命根子被砸伤了？”
沈荞在对面头都要埋进桌下了。
姜芃震惊之后发出尖锐的爆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停不住。沈荞在对面拦不住，也跟着笑出来了。
姜芃跟喝了脉动似的，根本停不下来，到最后边哭边笑。
她本就容易情绪上头，方才积攒的火气混着大笑冲击亏虚的气血，身体的短板此刻彻底显露。
现世报就来得这么快。
不知道笑了多久，姜芃突然感觉胸腔一阵发紧，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晕倒在桌下。
再睁眼时，入目就是一片白，消毒水味涌入鼻腔，手上一阵凉意，扎着针。
姜芃缓缓转头对上沈荞劫后余生又憋笑的脸，低头看了眼病号服，半晌，面无表情地又将眼合上了。
生无可恋。
沈荞终于忍不住开始笑，但是又不想跟她一样进医院，最后忍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想起个更让她社死的事。
“许临川也在这个医院，”沈荞补充道，“男科。”
姜芃闭着眼，活人已死，但还是好奇：“为什么是这个医院？故意的？”
“这你可真冤枉我了，这个医院最近。”
“你前男友知道了？”姜芃故意把“前”字压得极重。
“知道，而且他那边的军师也知道。”
姜芃感觉自己嘎嘣一下死那了，结果沈荞还补刀：“本来我已经叫救护车了，结果许临川突然打电话，听说了之后说他兄弟就在附近……”
“所以我是他兄弟送来的医院。”她声音平静，看似人还在，实则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得到沈荞肯定的答复后，姜芃没头没尾地说：“你明年记得多给我烧点纸钱啥的，多去看看我。”
沈荞不敢笑了，怕姜芃真因为社死想不开：“别说这些。”
“放心，我让你纪念的是社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