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剩下那根嗡嗡作响,光打在陈德厚脸上,衬得他那张老脸又干又皱,像块放了三天的烙饼。
孟铁柱坐在对面,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四个烟头。他把第五根烟夹在指间没点,转了两下,搁桌上。
“陈叔,咱们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孟铁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疲惫,“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半夜跑去刨祖坟,到底想挖什么?”
陈德厚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腰板倒是挺得直。他抬眼看了看孟铁柱,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指甲缝里那道黑线。
“挖个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陈德厚咂了咂嘴,“得挖出来才知道。”
孟铁柱把烟捏断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审讯室单向玻璃。陈守疆站在玻璃后面,隔着那层镀膜,他能看见爷爷的背影——灰布对襟衫上沾着土,后脖颈有一道旧伤疤,那是他小时候爬树摔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放下笔,小声说:“孟队,这老头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你出去抽根烟。”孟铁柱没回头。
警员愣了愣,合上本子走了。审讯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弹簧锁咔嗒响了一声。
孟铁柱站起来,走到陈德厚面前,蹲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正面朝上搁在陈德厚膝盖上。
那是棺材底板的近距离拍摄。柏木,厚度目测八厘米,底板中间被撬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夹层。夹层里有个灰白色的东西,像骨头。
“这是你孙子举报你之后,我们在现场拍的。”孟铁柱指着照片,“棺材是你曾祖的,下葬六十年没动过。你告诉我,你曾祖棺材底下为什么会有夹层?”
陈德厚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
“陈叔,你当年在金盆洗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孟铁柱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说,干这一行的人,迟早要把自己挖出来的东西再埋回去。我一直没懂是什么意思。”
陈德厚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嚅嗫了几下:“那是你记错了。”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孟铁柱皱了下眉,走过去开了条缝。门外站着局里的内勤小刘,压低声音说:“孟队,文物局来人了,说是省里特聘的专家,指名要看那个棺材底板。”
“谁走漏的风声?”
“不知道,那边说接到匿名线索。”小刘递过来一张名片,“姓霍,叫霍胭脂。”
孟铁柱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笔迹很细很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德厚。老头正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照片,一动不动,像个泥塑。
“让她进来。”
霍胭脂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陈守疆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守疆愣了一下——这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灰绿色冲锋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工具箱。
她没有看陈守疆,直接走到证物台前,把工具箱搁上去,咔嗒两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刷子、镊子、试剂瓶和一排密封袋。
“棺材底板在哪?”她问。
孟铁柱指了指墙角。证物袋里装着那块被切割下来的柏木板,长不到一米,宽约四十厘米,断面有新鲜的开裂痕迹。
霍胭脂走过去蹲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摸了摸木板断面。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却极快,沿着缝隙一路摸到底,最后在夹层边缘停住了。
她站起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扁头镊子和一只小型手电筒,再次蹲下,手电光照进夹层缝隙。陈守疆站在两米外,看见她的后背僵住了,大概有三四秒钟,她一动不动,手电光纹丝不动地照着那一条缝隙。
“帮忙把这块板翻过来。”她说。
孟铁柱招手叫来两个年轻警员,三个人合力把沉甸甸的柏木板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时,露出一个凿出的凹槽,凹槽里卡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霍胭脂用镊子轻轻夹住它的一角往外抽。整个动作很慢,很稳,像拆弹一样小心翼翼。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把那东西完整地取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
乳白色,边缘有烧灼过的焦黑痕迹,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那些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甲骨文,更像是某种线条和圆点的组合排布,沿着骨片弧度一圈圈缠绕,像蛇蜕。
霍胭脂把骨片平放在一块绒布上,从工具箱里取出棉签,蘸了点什么液体,轻轻在骨片表面滚了一下。
她盯着棉签上粘下来的灰白色粉末,瞳孔猛地一缩。
陈守疆一直站在门口。他看见霍胭脂的表情变化,看见她那只拿棉签的手顿在半空,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
“这是夏朝帝王的占卜龙骨。”霍胭脂把骨片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的符号从未见过,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古文字系统。”
她抬起头看向孟铁柱:“我需要把这个带回实验室做碳十四测年和荧光分析。”
孟铁柱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守疆已经大步走到了证物台前。他站在霍胭脂对面,低头看着那块骨片,白炽灯照在上面,那些符号像活的,光线一打上去,线条似乎微微偏转了方向。
“你刚才说夏朝?”陈守疆问,“夏朝的东西怎么会在民国下葬的棺材里?”
霍胭脂抬眼看他,目光很冷:“你举报了你爷爷,那你应该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他倒斗,但倒出来东西他会出手,不会藏进自家棺材。”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他。”陈守疆说这句话时,底气其实不太足。
霍胭脂没再理他,掏出手机对着骨片拍了几张照片。陈守疆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拍照时,手机屏幕是朝下的,镜头直接对准骨片,自己根本看不到画面。而且她用右手拿手机,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骨片一角,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跟她刚才用棉签粘下来的粉末一模一样。
那粉末不是刚才沾上去的。是之前就存在的。
陈守疆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的工具箱。试剂瓶的标签上写着“5%稀盐酸”,另一瓶是“蒸馏水”,最里面那层有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红线。
霍胭脂把骨片装进密封袋,合上工具箱,转头对孟铁柱说:“证物我要带走,文物局的交接单我会补。”
“需要你签个字。”孟铁柱说。
“行。”
陈守疆看着她弯腰签字的侧脸,余光扫过她的袖口——冲锋衣右袖内侧,有一道长约五厘米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血渗进去又洗过,颜色浸在布料纤维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直起身,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霍专家。”陈守疆叫住了她。
霍胭脂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对那块骨片上的符号有疑问?”陈守疆说,“你刚才拍照的时候,手在抖。”
沉默。
霍胭脂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孟铁柱身上,又收回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爷爷运气好,那块棺材板如果再晚三天被撬开,里面的东西就自己烂掉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拐过墙角,声音消失。陈守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不安像水里的油一样浮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给苏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省文物局特聘专家,霍胭脂,32岁。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他在联系人里找到孟铁柱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审讯室里的陈德厚忽然开口了。
“孙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审讯室太空旷,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守疆走过去。隔着桌子,他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是之前被按住时磕在地上蹭破的。
“你刚才说那块骨片是什么?”陈德厚问。
“夏朝帝王的占卜龙骨。”
陈德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
陈守疆认得那个笑——那是小时候爷爷带他下地时,挖到地底硬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不是得意,是确认。
“爷爷,你到底在挖什么?”
陈德厚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很亮:“挖一个你们都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孟铁柱走过来拍了拍陈守疆的肩膀:“笔录我先挂着,等明天再问。你回去休息,别硬撑。”
陈守疆点了点头,但没动。他站在原地,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爷爷,老人已经低下头,又开始盯着自己指甲缝里那道黑线。
走廊尽头,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