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陈守疆的手机响了。
他刚把车停稳，孟铁柱的号码跳出来。接起来那边声音哑得厉害：“你爷爷出事了。”
“什么事？”
“自己来看。”孟铁柱挂了。
停尸房在县医院地下一层，走廊的白炽灯有两盏不亮，剩下那几盏的光照在绿色地板上，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绿。陈守疆下了楼梯就看见孟铁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身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法医，脸白得像张纸。
“三点十七分，监控黑屏。”孟铁柱没寒暄，直接伸手推开停尸房的门，“恢复的时候，3号柜是空的。”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陈守疆走进去，看见正中央那排铁柜靠左第三个抽屉大敞着，里面铺着的白布皱成一团，上头还有一圈深褐色的印子。
“值班的说没听到动静。”孟铁柱跟进来，指了指墙角那台监控探头，“那玩意儿黑了整整九分钟，恢复以后画面里什么都没留下。”
陈守疆站在冷藏柜前，没急着看抽屉内部，先低头看地上。水泥地面有半道灰白色的鞋印，从3号柜正前方一直拖到后门。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状的灰沾在指腹上。
停尸房哪来的这种灰。
年轻法医在门口站着，声音有点抖：“我三点十分查过一遍，人还在。十五分的时候我在值班室泡了碗面，没听见任何动静。”
陈守疆站起来，视线扫过冷藏柜的金属把手。把手内侧，嵌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他伸手掰住把手用力往下一压，整个把手翻转过来，内侧用什么东西刻了一行小字。
“挖到底，才能活。”
字体歪歪扭扭，像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孟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没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给陈守疆看。
画面是从太平间后门那条巷子拍到的。凌晨三点二十一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从门里走出来，穿一件灰布对襟衫，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老人走得很慢，脚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被路灯的光照亮了一瞬。
陈守疆认得那张脸。
他关掉手机，回到冷藏柜前，把那块沾着血迹的黄纸拿起来。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血迹在纸上洇开了一片，颜色深褐泛黑。他把纸举到灯下，仔细看血迹的纹路。
血干了以后会裂，裂的方向沿着血液流淌的路径走。眼前这张纸上的血迹，裂纹呈现一种特殊的放射状，像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散开。
“我爷爷后背有个枪伤，32年留下的。”陈守疆把纸放下，“那颗子弹打在肩胛骨下面，伤口长好以后疤面不平，渗出来的血顺着疤纹走，干了以后就是这种裂法。”
孟铁柱把烟塞回烟盒里：“你意思是，这血确实是你爷爷的？”
“字也是他写的。”
“一个死了三个小时的人，自己从冷藏柜里爬出来，写了个纸条，然后走了。”孟铁柱语气很平，“你要是办案，你敢把这个写进报告？”
陈守疆没接话。
他转身走向后门，推开门看了一眼巷子。路灯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晕边缘有半截鞋印，鞋尖朝着巷口的方向。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第二个路灯杆下面发现了一点东西。
一截断掉的指甲。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陈守疆蹲下去，没有直接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垫着捡起来。
他想起上个月爷爷来他家，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看见爷爷的脚指甲剪得七零八落，有几片剪得太深，渗了血。当时他说了一句“你找个修脚的弄一下”，爷爷摆摆手说“自己剪的，不讲究”。
指甲缝里的黑色泥土，和他在爷爷那把青铜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孟铁柱跟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霍胭脂那边刚才打电话，说龙骨上的符号解了一半，有个地名她拿不准，要你过去一趟。”
“她现在在哪？”
“文物局地下室。”孟铁柱顿了一下，“她说那个地名，和你爷爷被举报那天晚上挖的方向一致。”
陈守疆把断甲小心地包好，揣进内兜。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敞开的后门，门栓松了，风吹过去的时候门板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孟队，你信一个人死了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孟铁柱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把它捏断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就散了。
“你先去找霍胭脂。”孟铁柱说，“这边我盯。”
陈守疆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那个玉琮，你随身带着？”
孟铁柱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上衣口袋，没说话。
陈守疆没再问，转身上了楼梯。走廊里的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灯管上歇着一只飞蛾，翅膀上的灰被灯光照出来，一粒一粒的，在空气里慢慢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