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灯管的光打在墙上的铁皮柜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霍胭脂站在长桌对面，从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化验报告，隔着桌面推过来。
陈守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A4纸的抬头印着“文物局实验室——碳十四检测及符号拓片分析报告”，往下翻到结论栏，手写的三个红字：“逆龙穴”。
“龙骨上的符号破译了。”霍胭脂靠在铁皮柜边上，双手抱胸，“夏朝祭祀用语，目前已知文献里没有对应记录，我用甲骨文偏旁拆解法和同期青铜器铭文对照，拼出来就这三个字。”
陈守疆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是骨片的等比例拓印。那些符号不像甲骨文那样规整，线条更粗犷，末尾带着卷曲的钩，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印。他看了几秒，抬头问：“逆龙穴是什么？”
霍胭脂没急着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烟卷，夹在指间没点。她盯着陈守疆看了大概三秒钟，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你爷爷当年倒过的斗里，有没有听过这个地名？”
“没听过。”陈守疆把报告搁回桌上，“他干那些事的时候我才几岁，等我长大了，他已经洗手不干了。”
霍胭脂垂下眼睛，手指在烟卷上转了两圈。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腕内侧露出一排浅黑色的点，像针眼大小，排列不太规则，粗略看过去大概有七八个。
陈守疆的视线在那排黑点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自然地移开了。他伸手去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六十三，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手机背面靠近摄像头的位置，摸上去有点温。
他皱了皱眉。
“这份报告我先带走。”陈守疆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内袋，“骨片现在在哪儿？”
“局里保险柜。”霍胭脂把烟卷夹到耳朵后面，“想去看？得有孟铁柱的批条。”
“不用了。”陈守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霍老师，你手上有烟灰。”
霍胭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缝间确实沾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没擦，只是抬眼看了陈守疆的背影，等他走出档案室的门，才低声说了句：“有意思。”
陈守疆走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这栋楼的卫生间打扫得还算干净，瓷砖地面泛着水光，只有一个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地敲在陶瓷水池上。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洗手台上，用食指按住手机背面靠近摄像头的位置，停了五秒。温度还在，不烫，只比掌心温度略高一点，大概三十七度左右。
三十七度。
人体血液的恒定温度。
陈守疆把手机拿起来，点进设置，翻到应用权限管理。他花了大概两分钟，从最近使用过的应用列表里一个一个排查，最后在系统服务栏里找到一个没有图标的后台进程，名称是一串乱码。他点进去，权限显示：“麦克风持续录音——已开启”。
他退出设置，打开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串代码。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隐藏诊断界面，里面清楚地列着：系统已运行录音服务，时长四小时二十三分，音频文件存储路径为空——远程实时传输。
实时传输。
陈守疆握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卫生间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水龙头的水滴还在往下落，一滴，两滴，三滴，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走出卫生间，站在走廊里，往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半扇，霍胭脂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骨片，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的手指摩挲着骨片的边缘，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表情专注到近乎痴迷。
陈守疆没走过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手机温热的背面。那个温度让他想起一件事——两年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他的观察手被狙击手命中，他爬过去的时候，对方的脖子还是热的，比掌心略高一点，大概就是这个温度。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傍晚灰蓝色的天空。路灯还没亮，楼下的梧桐树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陈守疆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小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手机被种了卵，监听软件用的物理层注入，拔卡都没用。”
他还没回复，第二条紧跟着跳出来：“我在你手机相册里发现一张照片——霍胭脂右手的放大图。你拍的吧？她指甲缝里那包粉末，不是考古用的显影剂。”
陈守疆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望向档案室的方向。霍胭脂已经放下了骨片，正抬头看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但档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