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砖头拍过。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手指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触感粗粝，带着倒刺，刮得指尖生疼。
没有手机。没有床头柜。没有那个三十平的出租屋。
头顶是低矮发黑的房梁，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木头，裂缝里渗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朽味。空气里还混着另一股味道——血腥气，很淡，但就在鼻子底下绕，怎么都散不掉。她胃里翻了一下。
“……什么情况。”
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刮墙。声音不对。那分明是个小姑娘的嗓子，尖细，虚弱，尾音发着抖。
她愣了愣，慢慢举起一只手放到眼前。
瘦。小。脏。
指节上全是擦伤和淤青，青紫色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血丝。指甲缝里嵌着泥，黑黑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这双手她看了四十三年，加班敲键盘的手，签离婚协议书的手，怎么也不长这样。
她想坐起来。身体刚撑起一半，后脑的疼猛然炸开——不是针扎，是钝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她闷哼一声，摔回床板上。硬邦邦的，隔着薄薄一层褥子，硌得肩胛骨生疼。
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一团不属于她的记忆才开始往脑子里渗。
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墨汁滴进清水里，先是一缕黑丝，然后慢慢洇开，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先是名字。这身体的主人也叫林晚。
然后是年纪。十五。
接着是脸——一个女人的脸，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暖。一双粗糙的手，递过来半块干硬的饼子。一个男人的背影，高大，沉默，背着药篓往门外走。这些画面闪得很快，像是别人的幻灯片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遍，每一张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然后画面变了。
三个人的影子堵在门口。吵嚷声，摔东西的声音。她扑上去，胸口被一只脚狠狠踹中，整个人飞起来，后脑撞上什么硬物——门槛。暗红色的血在视线边缘漫开，然后是一片漆黑。
原身就是这么死的。父母进山采药遇上妖兽，双双没了，给她留了一间快塌的木屋和一枚刻着“林”字的木牌。这点家当，还被三个散修抢了。
林晚盯着房梁上挂的那张蛛网，看了很久。
一只灰扑扑的小蜘蛛正在拉丝。网才织了一小半，细细的丝从房梁这头拉到那头，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蛛网一颤一颤的。蜘蛛没停，八条腿踩着晃荡的丝，一下一下，继续往前拉。
墙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外面有鸟叫，很远，听着像是什么不知名的山雀，叫声孤零零的，叫两声就停了。远处似乎还有水声，很细，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风吹过树叶的响动。
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加班到十一点。写字楼的空调早就关了，闷得人发昏。地铁坐了一个小时，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冰箱里只剩半袋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煮了十五个，破了三个。吃完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瘸腿的狗，她看了大半年，每天晚上都对着它想——下个月的房租，信用卡账单，还有离婚之后要补办的那些破手续。
然后就睡着了。
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林晚慢慢抬起手，张开五指。
瘦小的，十五岁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掌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原身做粗活磨出来的。这双手还没敲过键盘，没在离婚协议书上签过字，没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磨出老茧——倒先被这个世界打满了伤。
她把手握紧，又张开。指节的伤扯着疼，但能动。两条腿也在。胸口起伏着，一口气吸进来，又呼出去，带着一股子霉味。但也算是口气。
“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