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重写前三章导致章节出现空缺，抱歉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本章节为原第一章乔伊身世，可直接跳到第八章）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鞋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跪到草席边，握住女人的手，十指扣紧，确认女人没事后，才转过头来看襁褓里的婴儿。
男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像你……眼睛像你。”
女人笑了一下，她抬起手，伤口传来一阵疼痛，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手指轻轻蹭过婴儿的脸颊，“叫乔伊吧。”
乔伊花了很多年才慢慢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样貌，天上有两轮月亮，银色的那颗夜夜都在，紫色的那颗只在某些夜里升起
父亲叫科尔，母亲叫莉娜，姐姐叫莱拉，大他七岁，每天从村头疯跑到村尾，回来时兜里永远揣着从别人家树上顺来的东西。
“给你，”莱拉蹲在他面前，掏出一颗半青不红的野果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塞进他嘴里，“甜的。”
他咬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莱拉笑得蹲在地上捶土。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白天父亲下地，母亲缝补，莱拉满村跑，他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母鸡追蚂蚱。
夜里四口人挤在两张木板床上，父亲的鼾声像打雷，莱拉的脚丫子蹬在他脸上，他有时候会被蹬醒，翻个身，听见母亲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他这边拽了拽。
七岁那年，乔伊第一次跟随父亲去了集市。
他坐在车尾晃着腿看路边的麦田往后退，集市的喧闹从很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他任由父亲牵着自己到处走，忽然看到了一个笼子，他一开始以为是关牲畜的，搭在集镇角落的一辆平板车上。
好奇心驱使他挣脱开父亲的手，走近了才看清里面蜷着一个人。
那孩子的头发乱蓬蓬，一对兽耳支棱出来，软塌塌地垂着，颈上套着铁圈，铁圈下沿的皮肤结了痂。他蜷在笼子一角，衣不蔽体，露出一根根凸出来的肋骨。
父亲的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乔伊眼前一暗，集市的喧闹声还在，但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铁圈勒进皮肉的孩子。
后来莱拉告诉他，那是异族。“教会说异族血脉不洁，”她蹲在灶台边掰着干豆角，头都不抬，“不配活着。”
十岁那年的深秋，祸事来了。
西边的云层压得极低，村里的狗开始狂吠，父亲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转身从柴房翻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猎叉，母亲跑出来把莱拉和乔伊往屋里推，“进地窖，快。”
地窖在灶台底下，父亲掀开压在上面的粮袋和厚木板，莱拉先跳了下去，乔伊被推着往下爬。母亲蹲在地窖口，摸了摸乔伊的头，“别出声，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妈一会儿就下来找你们。”
木板盖上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他听到了一声响，那声音很远，越来越近，地窖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掉进他头发里。
人的喊声混在一起，铁器碰撞声，木头断裂声，还有那种钝而沉闷的，类似斧头剁进树干里的声音。
莱拉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她浑身都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稀了，只剩下噼啪的燃烧声，焦糊味从木板缝隙渗进来，混着血腥气。
莱拉松开了他的手，“我出去看看。”
“姐......”
乔伊拽住她的手臂，她挣脱开，又握住，拍拍他的手背，“别动，你待着，我没回来你就别出来。”
木板被推开一道缝，莱拉钻了出去又轻轻合上，地窖重新陷入黑暗。
乔伊坐在冰凉的地上，双腿蜷起来，额头抵着膝盖数自己的心跳。
头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莱拉回来了，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全是黏腻的液体，他尝到了铁锈味。
“别出声，”莱拉贴着他耳朵说，“都死了。”
莱拉让他站起来，把他从地窖口往上托，他爬出来，手掌撑在灶台边上按到一层厚厚的灰，厨房屋顶塌了一半，横梁斜插进灶台，地上全是碎瓦。
两人走出厨房，院子的篱笆全部歪倒在地，上面挂着半截烧成炭的布条，他认得出那是母亲的围裙，父亲那柄猎叉被扔在院子中央，铁齿上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东西。
莱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翻出来的旧褂子，袖口沾满黑灰。她拉着乔伊往外走，快步穿过村道，村里的房子只剩半面墙，他逼自己不去细看路两侧那些躺在灰烬里的东西。
村口的路往北延伸，山坡上那片树林只剩光秃秃的黑树干，莱拉攥着他的手钻进去，荆棘划破小腿，脚踩在烧焦的落叶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莱拉忽然摔倒了，膝盖磕在树根上，她的身体蜷缩起来，乔伊蹲下去拉她，她却甩开他的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乔伊跪在她旁边，伸手覆上她的后背，等她止住哭泣，她用袖口擦了两把脸，站起来重新拉住他，这一次走得更快。
他们走到天黑，林地的尽头是一条河，莱拉蹲在河边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掉黑灰，露出她原本的肤色。
两天后，他们遇到一队溃散的逃兵，莱拉把他推进灌木丛，自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乔伊趴在烂泥里，透过枝隙看见一只手从马背上伸下来，把莱拉夹在腋下，消失在扬尘中。
他喊了，声音被马蹄声吞没，他挣扎着往外冲，脚下一滑，断枝扎进掌心，疼得他整条手臂一僵，等他爬出来的时候，路上只剩下马蹄印和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