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会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沈瑶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第一张照片上——那是文华巷东侧入口的画面,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陈小朵失踪案,我们已经排查了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公共和私人监控探头,总计一百七十三个点位。”沈瑶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有十九分钟的监控数据被人为覆盖。这不是偶然故障,是有预谋的作案。”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刑侦、技术、网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在。周文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镜片反着光,看不出表情。
沈瑶切换下一张图。屏幕上并列显示三组时间轴,每组下面都标注着报案编号。
“这是陈小朵失踪前三天,同一区域发生的两起儿童尾随未遂案。报案时间分别是一月七号下午五点半和一月八号中午十二点十分,报案的分别是学府路文具店老板娘和一位接孩子的家长。”沈瑶语气加重,“报案记录显示,这两起案件都被技术科标注为‘家庭纠纷’结案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翻文件的声音,纸张窸窸窣窣。
沈瑶转过头,目光落在周文彬身上:“周主任,这两份报案记录的数据录入时间和你科室的归档时间高度一致,我想请你解释一下,‘尾随未成年儿童’这个性质,是怎么被定性成家庭纠纷的?”
周文彬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后才开口:“沈队,这两份记录我调过,的确是技术科出的归档标签。但我查阅了原始数据,当时接警员录入的笔录内容确实提到了‘家长管教’之类的字眼,系统自动归类到了家庭纠纷的类别里。”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系统分类的算法不是完美的,这个你应该清楚。”
“系统分类?”沈瑶盯着他,“这两份笔录的报警人都明确说,陌生人跟在孩子后面走了将近两百米,孩子跑进店里求助才离开。你告诉我这哪里像家庭纠纷?”
周文彬没接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口留下一圈水痕。
坐在沈瑶旁边的年轻刑警张磊小声说了句:“沈队,系统故障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我问的是周主任。”沈瑶没看他,眼睛一直没离开周文彬的脸。
周文彬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节奏:“沈队,我理解你的压力。陈震的女儿失踪,舆论压力大,上面也盯着。但技术科每年的数据处理量在三十万条以上,千分之一的失误率都算正常。你非要揪着两条系统标签说事,我觉得对破案没有帮助。”
“系统标签?”沈瑶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搁,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陈小朵失踪的地点,恰好在这两起尾随未遂案的中间点?半径不超过六百米,都在文华巷辐射范围内。你管这叫巧合?”
周文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我会安排人对这两份数据做二次校验,但如果只是系统分类错误,我不觉得这和失踪案有直接关联。”
沈瑶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周文彬在局里待了十二年,技术首席的位置坐得很稳,说话滴水不漏,从不给人留把柄。
散会的时候,沈瑶故意落在了最后。等人都走完了,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录音室——那是间不到八平米的隔音间,墙面贴着灰色的吸音海绵,桌上放着一台老的录音笔和一台电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调出那两起尾随未遂案的原始报警录音。
第一段录音开始播放,背景音嘈杂,有汽车喇叭声和风声。报警人是个女声,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语速很快:“我要报警!刚才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跟着我女儿,从学校门口一直跟到我家店门口,我女儿跑进来说有个叔叔一直在后面叫她……”接警员的声音很平静:“女士您别急,慢慢说,对方有没有接触您女儿?”
“没有接触!就是想带她走!我女儿说那个男的拿着一个鱼缸,还说什么让她看鱼……”
录音到这里切换成第二段,报警人是个男声,语气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在文华巷后街菜市场附近,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在跟着前面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好像捧着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清,但我喊了一声那个男的就跑了。”
“您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了吗?”
“像是个玻璃缸,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可能是鱼吧。”
沈瑶把两段录音拖回开头,又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完,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戴眼镜的男人。鱼缸。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震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又放下了。她还不能打这个电话,现在手上只有两段录音和一条算不上线索的线索,贸然联系陈震只会让他更加失控。
她把录音文件全部拷贝到自己的加密硬盘里,拔出U盘走出录音室。走廊里光线很亮,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条在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走过技术科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周文彬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文彬像是有感应,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朝她笑了笑。
沈瑶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赵明远的号码,但内容只有六个字:
“别信周文彬的。”
沈瑶停下脚步,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赵明远是陈震的人,他发这条短信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是他也在被谁监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水泥台阶上有一片干涸的水渍,大概是谁拖地的时候留下的,已经在地上印出一个扭曲的浅灰色印记。
沈瑶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她点开图片,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小学生的笔迹:
“爸爸,我在等你们找到我。”
纸条下面压着一张粉色的书包扣——陈小朵书包上的那个,监控画面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