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陈震站在她面前，烟夹在指间已经燃到了滤嘴，他没注意到。三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上连成一片青灰色，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纸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叠了两折，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爸爸，我在等你们找到我。”
落款日期是失踪当天。
“我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还没有。”林雪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它就夹在门缝里，那个角度，风是吹不进来的。”
陈震弯腰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没字，但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揉皱又展平过。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目光从笔迹的走向笔画边缘顿笔的细微颤抖上划过。
“这不是小朵写的。”陈震说。
林雪猛地抬头：“什么？”
“笔迹用力不均匀，但收尾很稳。”陈震把纸条平摊在茶几上，手指点在一个‘等’字的最后一笔上，“小朵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勾，这是她班主任说过的习惯。这个没有。”
林雪的眼泪掉下来，掉在纸条旁边，洇湿了茶几上一张旧报纸的边缘。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林雪突然抓住陈震的手臂，力道大得连他都微皱了下眉头。她整个人往前倾，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像没感觉到一样。
“你说到会发光的鱼。”林雪的声音发颤，但语速很快，“小朵失踪前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妈妈，戴眼镜的叔叔说要带我去看会发光的鱼。’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学校里的事，我就没多问。”
陈震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失踪前两天，星期三晚上。”林雪闭上眼睛，像是在用力回想，“她洗完澡之后，我给她吹头发。她说的时候很开心，我还问她是什么样的鱼，她说水母，是会发光的透明鱼。我当时还笑着说水母不是鱼，她还跟我争辩了几句。”
陈震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和烧焦的纸屑。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拨了王浩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帮我做一件事。”陈震说，“全市范围内，调取所有带眼镜框的成年男性面部数据，和学府路到文华巷这一片区域的可疑人脸做交叉比对。时间范围从失踪前三天到失踪当天。”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王浩然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数据量很大，公共摄像头的人脸清晰度也参差不齐，至少需要八到十个小时。而且公安那块的数据我没权限直接接入。”
“我来想办法。”陈震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林雪已经站起来，正在翻小朵的书包。书包里装着课本、文具盒、半包纸巾，还有一个揉皱的纸条。林雪把纸条展开，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鱼，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水母。
“这是她上课的时候画的。”林雪把纸条递给陈震，“夹在数学课本里。”
陈震看着纸条上的画，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沈瑶的。
“我需要调取学府路片区所有商场、店铺的人脸识别记录。”陈震开门见山，“你别问原因，帮不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瑶的声音传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调得出来？”
“你是刑侦支队长，有权限申请临时数据调取令。”陈震说，“我给你一个时间节点，你去找技术科开通行证就行。”
“然后我的人去办事，你在背后继续干你自己的？”沈瑶的语气平静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陈震，你女儿失踪我没你家那么急，但我是警察。”
陈震握紧电话，指节泛白。林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肌肉一紧一松。
“我拿到一条线索。”陈震终于开口，“小朵失踪前提到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要带她去看发光的鱼。我需要人脸数据做比对。”
沈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这个信息，你有没有跟赵明远说过？”
“没有。”
“先告诉我。”沈瑶的声音低下去，“别让我对着一个空数据申请单去找上面签字。你给线索，我跑流程，公平。”
陈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明天上午之前给你结果。你拿到授权之后，直接联系王浩然，他会告诉你怎么操作。”
“王浩然是谁？”
“我雇的技术顾问。”陈震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字条。字条上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脏上，不痛，但拔不出来。
林雪在厨房里给他倒了杯水，端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水在杯沿处晃出细小的波纹。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说，这个字条是谁放的？”林雪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小朵自己写的？”
陈震看着她，没说话。
林雪低下头，眼泪砸在大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至少不再崩溃了。
“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林雪说，“小朵当时说的时候，我记得她比划了一下，说叔叔的眼镜很大。”
“圆形还是方形？”
“圆形。”林雪很肯定，“她说‘叔叔的眼镜像两个圆圈挂脸上’。”
陈震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王浩然的号码，把这条信息也说了过去。
王浩然在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说：“如果他把人脸库里的眼镜数据删了呢？或者戴了隐形眼镜故意摘掉？”
“那就在出入记录里找异常行为。”陈震说，“一个有预谋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擦干净。”
电话挂断之后，陈震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纸条和画。林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四十分，距离小朵失踪已经过去七天零二十三分钟。
门铃响了。
陈震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贴快递单，只写了一个字：
“震。”
陈震签收之后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排宋体字：
“你的公司账户已因涉嫌非法技术入侵被冻结。材料已移交市局经侦，请于三个工作日内配合调查。”
落款是银行公章，日期是今天的。
陈震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他站在玄关处，看着那张纸，嘴角慢慢绷成一条直线。
林雪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谁干的？”
陈震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在提醒我，别查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