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车停在格林路路口,熄火后没急着下车。他盯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几秒,仪表盘的光照在下巴上,胡茬已经两天没刮了。
录音笔在他夹克内袋里硌着胸口。
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公司财务系统里查那笔两千万的转账记录,资金从五个空壳公司绕了一圈,最后流向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陈震的私人助理告诉他,这笔钱是三个月前就开始运作的,冻结令下来之前十二分钟完成了最后一笔转出。
赵明远当时没说话。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支录音笔——还是他们俩在部队时用的老款式,银色外壳磨得发亮,按键上的漆掉了一大半。
他记得这支笔是陈震送他的,退伍那天的送别会上。
现在他用它来录陈震的电话。
那段通话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接进来的,号码没有来电显示。赵明远刚好在公司值夜,经过走廊时听见陈震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喂”。他站在门外,手指按在录音笔的红色按键上,屏住呼吸。
陈震的声音很低,但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东西按计划放在格林路泵站。”
就这一句。对方说了什么赵明远没听清,但陈震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确认,第八个。”
然后电话挂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等了将近一分钟,直到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椅子的拖动声,他才快步走回自己那层楼。他把录音笔塞进抽屉,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瑶的电话号码,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
屏幕上的时间从02:23跳到02:24。
他没按下去。
赵明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下水道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格林路这一带是老城区,泵站建在路尽头的一片荒地里,四周是违章搭建的砖墙和生锈的铁丝网。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绕着泵站走了一圈。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身上没有灰尘,锁梁上的润滑油还没干透。赵明远从后备箱翻出断线钳,卡住锁梁,咬牙用力。钳子咬进金属,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锁断了。
门推开的时候铰链没出声,像是刚上过油。
泵站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地上一层是配电室和几台老旧的抽水机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灰,脚印很少。他用手电扫了一圈——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墙上挂着一块脏得发黄的值班表,日期停在三年前。
楼梯通往地下。
赵明远站在楼梯口,用手电往下照。光线只能照到第一层转弯的地方,下面黑得像是灌满了墨。他听见水滴的声音,间隔均匀,一下接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
他往下走。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被磨得发圆,脚踩上去有细碎的砂砾往下滚。手电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墙面上一条条深色的水渍,像血管一样分叉蔓延。走到第二层转弯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下水道的臭味,是金属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冷冰冰的气味。
地下三层。
赵明远停住了。
手电的光照出一个灰色的手提箱,放在墙角的一个铁架子上。箱子不大,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深灰色塑料外壳,四个边角包着金属防护条。箱子表面没有灰,和那把锁一样,像是刚放在这里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了摸箱子表面的塑料外壳。凉的,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阴凉,但摸上去没有积灰的涩感。
卡扣没有上锁。
赵明远犹豫了两秒,把两个卡扣同时按下,咔嗒一声,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排排工业雷管,整整齐齐地卡在定制的泡沫凹槽里,一共十二根。每一根雷管上都有编号,手写体,蓝色油性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雷管下面垫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下面鼓起来一块硬物的轮廓。
赵明远屏住呼吸,把绒布掀开一角。
那是一张地图。
他把地图抽出来展开,手电的光打在纸面上。地图是附近六个城区的排水管网平面图,印刷时间是一年前,纸面还很新。但在印刷线路上,有人用红色圆珠笔圈出了八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数字。
从一到八。
第八个点旁边打了个勾,标注写的是:“格林路泵站—主干线汇流节点—覆盖半径800米。”
赵明远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800米范围内有哪些设施,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格林路上有两个居民小区,一个菜市场,一条商业街,还有一个加油站。北面五百米是市第三人民医院,南面七百米是一所小学。
他盯着那个数字“八”看了很久。
陈震在电话里说“第八个”,意思是前面还有七个。七个点已经布置好了,这是第八个,也是按计划放在格林路泵站的这一个。
赵明远把地图叠好放回箱子里,拉上绒布,合上箱盖。他站在那里,手电的光垂在地上,照出自己运动鞋鞋底沾着的泥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朵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和那个水滴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地下三层,混凝土墙太厚了。
赵明远拿着手提箱走上楼梯,走到地面一层时,手机震了一下。信号恢复了。他把箱子放在门边的水泥地上,站在门口,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他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陈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东西按计划放在格林路泵站。”
他按下暂停。
然后他拨通了沈瑶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沈队,我是赵明远。”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件日常工作,“我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你过来看一下。”
“什么东西?”
“格林路泵站,地下三层。”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手提箱,“一个手提箱,里面有十二根工业雷管和一张排水管网地图,有八个标记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在现场?”沈瑶的声音绷紧了。
“对。”
“别碰任何东西,原地等我。”
“已经碰了。”赵明远说,“我打开看过,又合上了。箱子外壳没有指纹采集的价值,但我建议你带技术组的过来。”
沈瑶没再说话,电话里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快步走路的声音。
赵明远挂了电话,把手提箱重新拎起来,放在泵站门口能看见的位置。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泵站屋顶上那盏没亮的路灯,灯罩碎了半截,露出里面已经锈死的灯座。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陈震的来电,没有消息。
赵明远把录音笔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是背叛者,还是救他的人。
也可能两者都是。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赵明远把手提箱挪到脚边,站直了身体,等着那辆车的灯光拐过街角照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