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沈瑶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落满灰的卷宗，封面的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发毛，露出里层泛黄的纸板。她没开大灯，只靠桌上一盏老式台灯照明，光晕打在那张薄薄的事故报告上。
三年前的日期印在右上角。
死者家属的录音她听过太多遍，以至于每个字都能在心里默背下来。那个母亲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哭诉逐渐变成嘶哑的质问，最后只剩下无法辨认的低语和呼吸声——录音播放器在审讯记录里附了四十七分钟完整版，但她从来没听完过。
沈瑶把录音笔从抽屉里翻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按播放键。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副手李铭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沓A4纸，纸张边缘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报告出来了，王浩然的比对名单。”李铭走进来把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摊开的卷宗封面，顿了一下，但没问。
沈瑶拿起第一页，目光从第一行名字开始往下扫。三十七个可疑人员名单，按置信度从高到低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和匹配理由。她看得很慢，手指沿着纸张边缘一点点往下移。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十五行中间，三个宋体字印在白纸上，旁边标注的置信度是百分之八十七。
周文彬。
沈瑶把那张纸抽出来，拇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指腹能感觉到打印机留下的轻微凸起。她盯着后面的备注栏看了几秒，抬头问李铭：“数据来源是什么？”
“格林路片区三个商场的停车场出入口人脸识别。”李铭说，“王浩然把周文彬的车牌号和面部数据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他在小朵失踪当天——也就是九月十二号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距离格林路小学八百米的天润广场地下车库。”
沈瑶放下纸，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咯吱的响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还有呢？”
“他从一点四十三分进入车库，到五点五十一分才从同一个出口驶出。”李铭翻了翻后面的附页，“中间四个小时，没有任何其他出入口的进出记录。天润广场的监控系统在那段时间刚好做‘例行维护’，物业提供的说明是系统升级，但拿不出具体的维护单和审批流程。”
沈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周文彬那天请假了？”她问。
“技术科的请假记录显示，他十二号下午填了一张事假单，理由是陪同家人去医院复查。”李铭顿了顿，“但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挂号和就诊记录里，没有周文彬本人或者他家属的名字。”
沈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大院的水泥地面，几辆警车停在划线车位里，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她看着那些车，沉默了几秒。
“他在技术科工作多少年了？”
“十二年，”李铭说，“刑事技术首席专家，省厅评过两次优秀。陈震女儿失踪案的头两天，所有物证鉴定和监控分析都是他签字确认的。”
沈瑶没接话。她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名单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手指在封面纸上按了一下。
“给我约周文彬，就现在。”
李铭掏出手机，拨了技术科的座机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他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挂断。表情有些奇怪。
“他说他正好也要找你。”李铭说，“人在一楼大厅，刚进电梯。”
沈瑶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七分。她把三年前的卷宗合上，推到桌角，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桌面被文件占去大半，只有台灯旁边空出一块，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底沉淀着一层褐色的茶渍。
门没关。
两分钟后，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周文彬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他的金边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把他的表情遮了半秒。
“沈队长。”他先开口，语气平和，像是日常打招呼。
沈瑶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周文彬走进来坐下，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递过来，也没有开口解释。
沈瑶看着他，等了三秒，然后把王浩然的那份名单从桌上推到他面前，食指点了点第十五行的位置。
“这个，你怎么解释？”
周文彬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名字后面的数据备注，然后抬头看着沈瑶，笑了笑，是那种很客气的、在会议上常见的职业笑容。
“我知道王浩然在做数据对比。”他说，“技术科内部系统有访问日志，他调取过我在天润广场附近的车辆轨迹记录。”
“那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瑶说。
周文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打开膝盖上的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纸张是标准的A4打印纸，右上角有报警受理编号和派出所的公章。
沈瑶接过来，目光从标题往下扫。
是周文彬本人的报警记录。
报案时间：九月十五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报案事由：被跟踪恐吓。详细描述里写着，报案人于九月十三日至十五日期间，三次发现同一辆黑色无牌越野车在其住所楼下及工作单位附近长时间停留，车内人员佩戴黑色口罩及墨镜，无法辨认面部。第三次发现时，对方用远光灯连续闪烁并尾随报案人车辆至格林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在红灯间隙下车，用手指敲击报案人车窗，随后驾车离开。
沈瑶看完，把报警记录放在桌上，手指没有离开纸张。
“你认为是谁？”
周文彬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
“陈震。”他说，“他女儿失踪，我理解一位父亲的痛苦。但他现在认定我在销毁证据，这几天我收到的匿名威胁电话已经超过十次。沈队长，我是来申请保护的。”
沈瑶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报警记录上移到周文彬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填在空气里。
“你报警的时间很有意思。”沈瑶开口，语气平淡，“九月十五号，也就是陈震账户被冻结的第二天。他刚被限制资金流动，你就说他开始跟踪你了。”
周文彬没有被这句话堵住。他微微侧了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辞，然后说：“我不清楚他的资金状况，那是你们经侦部门的事。我只知道我被人跟踪了，而在这座城市里，有能力也有动机对我进行跟踪的人，我没有第二个答案。”
沈瑶的手指在报警记录边缘敲了两下，节奏和刚才一样，一下，两下。
她没说话。
周文彬也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就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沈瑶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份王浩然的名单，然后又看了看周文彬的报警记录。两份文件并排躺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你会被保护的。”沈瑶最终说了这一句，“但不是因为我信你。”
周文彬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站起来，整了一下西装下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来。
“沈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
沈瑶看着他。
“陈震的女儿失踪七天，他做了这么多事，闹得满城风雨，可你有没有发现——他从来没有公开要求过赎金，也从来没有公开谴责过任何人？”
周文彬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实验数据。
“他真的想找到女儿吗？”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沈瑶回应，抬脚走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的节奏。沈瑶坐在椅子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没有说话。桌角的录音笔还在那里，三年前那个母亲的声音被她关在金属外壳里，没有放出来。
她伸手拿起那份报警记录，又看了一遍。纸张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翻看过，纸张的韧度已经有些发软。
李铭还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要先派两个人跟着周文彬？”
沈瑶把报警记录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站起身。
“让赵明远来见我。”她说，“在马上去格林路泵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