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艾克赛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去兵器工坊的路上。
天气不错，初秋的阳光暖烘烘的，街边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香甜得让人想拐进去坐一会儿。她难得地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得连影子都在石板路上一蹦一蹦的。
'今天应该就会被叫去训话了吧。'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企划案前天提交的，以哈格里弗那种暴脾气，看完当场就该炸了。昨天没动静大概是在走内部流程，今天传唤她去办公室骂一顿是板上钉钉的事。
'嗯，被骂的时候表情要到位。低头，微微咬唇，眼眶泛红但忍住不哭。表现出"我真的很努力了但能力确实不够"的样子。'
她在心里排练了一遍。
'然后等他骂完，我就顺势提出调去后勤部门。理由嘛……就说自己反思后认为不适合一线研发岗位，希望能到更适合的位置为帝国贡献力量。措辞要诚恳，姿态要谦卑。'
完美。
'等调到后勤之后，再找机会慢慢往边境的位置靠……最后趁局势恶化之前溜出国境。目的地的话……'
她认真地思考起逃跑路线来。
'赛拉弗帝国肯定不行，那边是敌国。北边的诺尔德公国太冷了。南边的自由城邦联盟……嗯，那边治安不太好，但胜在管理松散，不容易被追踪。或者干脆离开亚尔维大陆去海外？'
正想得入神，兵器工坊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她收起笑容换上日常的面瘫脸，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她走过来，好几个人同时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听说了吗？总开发官看完方案之后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真的假的？"
"说是能让帝国的兵器技术跃进百年什么的......"
"......我的天。"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回音大，断断续续地飘进艾克赛琳耳朵里。
她的嘴角在面瘫的掩护下微微上扬了一下。
'哦？'
'这么快就传开了？'
呵。
看来那份企划案的冲击力比预想中还大嘛。连走廊里的普通职员都在议论她那个"荒唐得让人跳脚"的废品方案。
'太好了。传闻扩散得越广，我的名声就坏得越彻底。'
艾克赛琳在心中美滋滋地想着。
她没注意到的是，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嘲讽，是敬畏。
继续往前走。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经过制作部的走廊时，迎面走来的几个技师看见她，原本随意的脚步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师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默默侧身让到墙边，微微低了低头。
其余几个人跟着让开了路。
谁也没说话。
艾克赛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情况？'
昨天还跟她打招呼说"早上好"的人，今天见了面像躲瘟神一样贴墙站。
'......果然。废物的名声传开了。'
她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虽然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但被人当面回避的感觉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太舒服。
'算了。这只是一些小小的代价，为了自由。'
她把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甩掉，继续往前走。
然后在研究室门口碰见了莉妮特。
莉妮特站在门边，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几下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艾……艾克赛琳大人。总开发官大人正在紧急召见您。"
艾克赛琳眨了眨眼。
'艾克赛琳大人？'
这个称呼让她愣了一瞬。
前几天莉妮特还叫她"小优秀"，揽着她的肩膀去食堂，在酒桌上大大咧咧地吹嘘自己的工作成果，把她当后辈一样照顾。
现在对自己的称呼突然变成了"大人"？
'......这下真的彻底完了。'
艾克赛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肯定是总开发官因为我的方案大发雷霆，顺带把莉妮特也骂了一通。毕竟她是负责带我熟悉工作的助手，而我交了这么个废物方案，上面肯定要问责指导不力。'
'难怪态度变了这么多。换谁被连累了都不会高兴。'
她感到一丝愧疚。莉妮特这几天对她确实很好，请吃饭、带熟悉环境、手把手教填表。结果自己这一搞，把人家也坑进去了。
'抱歉了，莉妮特。等我顺利调走之后一定请你吃顿好的赔罪。'
她在心里默默道歉，然后跟着莉妮特朝总开发官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人。
反应全都一样。
看见她就停下脚步，默默让到一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巴紧闭。
'......'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就交了一份废物方案而已，至于搞得全工坊人人自危吗？'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大学里，有个室友因为毕业设计问题被通报批评，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看他。
'......我现在大概就是那种状态吧。'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坚定了一个判断：她的废品计划大获成功了。
到达哈格里弗办公室门前，艾克赛琳停下脚步，轻轻清了清嗓子。
'好，准备挨骂。'
'表情方案：低头，抿唇，微微蹙眉。传达"深刻反省"的情绪。'
'恩……到时候先说：非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然后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希望能调往更合适的岗位。'
'如果总开发官愿意的话，我想申请去后勤部……'
打好腹稿之后，她抬手敲了敲门。
"艾克赛琳·克莱恩报到。请问您找我？"
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翻了。
"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点！"
嗯？
这语气怎么不太像要骂人的样子......
她推开门。
哈格里弗从桌子后面冲出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艾克赛琳的双手。
"艾克赛琳开发官！你……你是帝国的瑰宝啊！"
"非常抱歉，我......"
条件反射般的道歉已经说出了一半。
然后她的大脑停转了。
'......瑰宝？'
"真是惊人的企划！老夫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如此革新的构想还是第一次见到！"
"......啊？"
'等等等等。'
艾克赛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搞得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她的脑子里准备好的台词是"非常抱歉"和"深刻反省"。
她预想中应该听到的是"竟敢提交这种荒诞的企划书"和"国防预算难道是给你做玩具的"。
结果呢？
"到底是怎么想到这种天才的设计的？嗯？说说看你的想法！"
哈格里弗让艾克赛琳坐下，脸上激动和好奇一点也掩盖不住。
"那个……其实只是我随便......"
"哈哈！谦虚什么！如果这叫随便，那我们以前做的东西算什么？过家家？哈哈！"
哈格里弗笑得整个办公室都似乎在震动，让人想要捂住耳朵，还好这一世刻在骨子的教养让艾克赛琳忍住了。。
他从桌面抽出一份盖着鲜红皇室印章的公文，啪地拍在她面前。
"立体机动装置即日起升格为兵器工坊一级项目！预算、人力、物资，尽管开口！"
"......"
"老夫会把工坊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你！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
"……什么？"
艾克赛琳的意识开始飘远。
'一级项目。'
'全部资源。'
'预算无上限。'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变得很响。
一个新的认知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型，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些走廊上的窃窃私语，不是在嘲笑她。
那些让路的人，不是在躲避她。
莉妮特改口叫"大人"，不是因为被连累而疏远。
全都是......
'......搞什么啊。'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公司实习的时候，有个同事不小心做了个超出预期的方案，被领导当众表扬。然后领导笑呵呵地把下个季度三倍的工作量全塞给了他。
那个同事后来的脸色，大概就是她现在这副样子。
哈格里弗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帝国的未来""兵器史的转折点"之类的话。
艾克赛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循环播放。
'我的逃跑计划......'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