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妮特在兵器工坊干了六年。
从武器制造学院首席毕业，一路摸爬滚打做到资深开发官。经手的项目不下几十个，从标准制式长剑的耐久度校正到攻城弩炮的射程优化，每一件都是用汗水和通宵熬出来的成果。
她自认在这行里算得上有两把刷子。
但此刻她站在会议室的角落，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哈格里弗的椅子向后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响。
没有人去扶。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吸走了。他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
他的嗓音嘶哑了一瞬，然后猛地拔高。
“革命啊！这是革命！”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莉妮特也僵住了。
不是因为哈格里弗在喊。这位总开发官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拍桌骂人是家常便饭。
而是因为他在笑。
哈格里弗在笑。
嘴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整张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那种表情莉妮特在工坊六年从来没见过。
“温德尔！立刻联系财政部！”
他挥着手臂喊道，嗓门大得连走廊对面都能听见。
“这是兵器工坊史上最高等级的项目！需要多少预算就调多少！”
温德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显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总、总开发官大人，这……需要走正式的预算审批流程……”
“流程？”哈格里弗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差点翻了。“告诉财政部，这个项目如果因为预算问题被耽搁一天，我亲自去找他们算账！”
温德尔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点着头小跑着走了。
哈格里弗转向其余在场的人，目光扫了一圈。
“你们都看过了？”
资深开发官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还在翻文件，有人盯着设计图上某个局部出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开发官慢慢开口。
“总长……恕我直言。这份方案如果可行的话，不只是银峰要塞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整个帝国的攻城战术体系……都可能被改写。”
哈格里弗咧嘴一笑。
“所以我说。这是革命。”
他又拿起那份企划案，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戳了戳预算栏。
“她连制作流程的工时排布都算好了。每个零件的公差范围、材料消耗、废品率估算……全在里面。”
“这不是概念验证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制作方案。拿到制作部就能直接开工的那种。”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哈格里弗猛地扭头。
“莉妮特！”
莉妮特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在这里！”
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
“你是分配给艾克赛琳开发官的助手，对吧？”
“是……是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莉妮特心口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助手吗？
其实几天前她还是觉得自己甚至可以担当对方的指导前辈。
部门新来了一个后辈，年纪小，脸嫩，不爱说话，看起来有点高冷但实际上只是害羞。莉妮特主动请她吃了三顿饭，带她熟悉工坊的每个部门，手把手教她怎么填项目申报表。
然后……然后她就因为喝大了在酒桌上炫耀了。
莉妮特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耳根发烫。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把自己去年完成的新型制式长剑改良项目拿出来吹了一遍。什么“将剑身耐久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什么“盾牌防御力校正方案已经在三个骑士团试用了”。
艾克赛琳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面无表情。
一丝波动都没有。
莉妮特前几天还觉得那是害羞的表现，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客气吧。
是一个能在几天之内随手写出打败战争形态方案的人，听着别人炫耀“我把剑的耐久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二哦”时的客气。
‘天哪，太丢人了。’
莉妮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张冷冰冰的面瘫脸。那些惜字如金的简短回答。她之前以为那是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的傲气和架子。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架子。
那是一个维度完全不同的人，在耐心地配合周围人的节奏。
“很好。”哈格里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从今以后，全力配合艾克赛琳开发官。她要什么就给什么，预算、材料、人手，统统满足。”
“是……是！明白！”
莉妮特条件反射般回答，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
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几天前她还给艾克赛琳起了一个“小优秀”的昵称，拉着她的胳膊去食堂，语气里带着前辈对后辈的亲昵和照顾。
而现在她连名字都快叫不出口了。
并非疏远，而是尊重。
是站在那份企划案面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六年积攒的那点成就有多微不足道。
会议散场后，莉妮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锤声还是一如既往地叮叮当当，铁锈味和魔力焦灼的气息填满整条通道。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是莉妮特知道在这里即将刮起风暴。
阿卡迪亚学院史上最强首席。
这个头衔她之前听了无数遍，每次都在心底不以为然。学院出来的天才见多了，进了实战部门十个有九个会被现实打回原形。
但这一个不一样。
这一个上来就丢了一颗炸弹。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莉妮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食堂里的画面。艾克赛琳坐在她对面，面无表情地听她手舞足蹈地吹嘘剑的改良百分比，偶尔轻轻点一下头。
她连多余的话都没说。
没有纠正，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
‘……这种人居然还耐心地陪我喝酒听我吹牛。’
莉妮特脸上的温度又上升了几个刻度。
远处传来哈格里弗的声音，隔着好几堵墙依然清晰可闻。
“温德尔！紧急报告写好了没有？快！给皇室送过去！这个项目……不，这个人就是帝国的未来！”
莉妮特靠在墙上，听着那个老头兴奋得像个新兵的大嗓门，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嘛……至少不止我一个人被吓傻了。’
她推开墙壁站直身体，拍了拍脸颊。
好了，不管天才不天才，该做的工作还得做。
既然总长说了要全力配合，那她就做好这个“助手”的本分吧。
虽然……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格外沉重了一点。
而此刻，那位让整个兵器工坊炸了锅的天才，正在研究室里对着窗外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的喧闹跟她有关。
她只是在想，昨天的预算申请表是不是数字还不够多，能不能让她成功被辞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