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就是您的研究室了。”
温德尔推开三楼尽头的房门，侧身让路。
房间比艾克赛琳预想中宽敞不少。高窗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细小粉尘。炼金设备沿墙排列，蒸馏器、坩埚架、结晶皿，全都擦得锃亮。靠窗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记录石和一排测量仪器，角落里有一座小型熔炉，炉口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留下的淡紫色魔力痕迹。
空气中有一股干净的石灰味，混着淡淡的金属余韵。
‘还行。至少比学院的实验室大。’
艾克赛琳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很快就会被辞退，但是谁不喜欢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呢？
“需要任何材料或装备请随时吩咐。预算方面自然是非常充足。”
温德尔笑着递过来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现有兵器的设计图和性能数据，请参考。”
“多谢。”
艾克赛琳随口应了一声，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剑、枪、盾、铠甲、弩炮、投石机。
意料之中。全是看腻了的中世纪标配。
‘嗯...果然。这个世界的兵器水平大概相当于前世十四世纪左右的技术力？不对，有魔法加成的话应该更复杂一些，但思路还是很传统。’
她继续往下翻。
在文件堆的底部，一份被标注了红色印戳的任务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银峰要塞夺还作战·攻城兵器需求书》
‘啊，就是这个。’
艾克赛琳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哈格里弗扔过来的烫手山芋。
她把需求书抽出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银峰要塞。敌国大法师常驻的战略据点。魔力壁障覆盖全要塞，常规攻击无效。十余年来帝国尝试了无数方案，全部碰壁。
‘城墙打不穿，是吧...’
艾克赛琳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在琢磨怎么打穿城墙。投石机加大号，弩炮加粗版，魔力弹加量版...思路全都卡在“正面硬刚”上。’
她用笔轻轻点了点脑袋。
‘那如果...根本不打城墙呢？’
“直接翻过去不就好了。”
可惜温德尔早就已经退出去了，没听到这句话，不然高低要评价两句。
因为翻越城墙这个思路本身不新鲜。钩爪攀爬、攻城塔、飞行法师空投，古往今来的军事家都想过。但在城墙上方密集的箭雨和魔法覆盖下，这些手段的生存率低得可怜。
除非...
‘除非不是爬上去，而是飞过去。’
‘而且不是让少数法师飞，是让普通士兵也能飞。’
艾克赛琳的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某部作品中的空中机动概念。
腰间固定锚索发射器，利用反作用力拉扯身体快速位移。辅助喷射装置提供方向调整和加速。操控器集成在手柄上，单手即可控制。
‘概念是好概念，但在前世那是纯靠物理的科幻设定，人体根本扛不住那个加速度。’
‘不过这边有魔法。’
她坐直了身子，拉过一张空白羊皮纸。
‘如果用魔气转换回路来替代气体压缩罐，用魔纹刻印的缓冲阵列来保护使用者的身体，用魔力渗透合金来制造锚爪让它能在魔力壁障的波动间隙中瞬间固定……’
她拿起笔，开始画草图。
先是整体结构。腰带式固定框架，左右各一组锚爪发射单元，背部辅助推进器。造型和那部作品里的别无二致，毕竟是立体机动装置嘛。
接下来就是让科幻作品落地的阶段了。
首先是核心回路。魔气转换的能量通路要怎么走？效率问题怎么解决？
再是锚爪的材料方案。魔力渗透合金的配比，不同比例对抓握力的影响...
‘等等，这个角度如果改成三十度而不是四十五度，锚爪的回收速度会快很多。但是发射精度会下降。要不要加一个辅助矫正的小型魔纹？成本会上去不少……算了反正是烧钱的项目，加上去吧。’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一张草图画完，第二张紧跟着铺开。零件分解图、魔力回路走向图、材料消耗清单。
‘嗯？不对，这里的应力分布有问题。如果锚爪打进石墙后的拉力会瞬间产生冲力全部传导到腰部，使用者的脊椎会受不了。得加一个分散结构……用弹性缓冲？不行，魔力材料的弹性系数不够。那换个思路，干脆在发射的同时释放一个反向脉冲来抵消部分反冲力好了？’
她又抽出一张纸。
‘反向脉冲的时机必须精准。手动控制不现实，得设计一个自动触发回路。触发条件……锚爪接触目标的瞬间产生的震动信号可以用来做判定依据。’
一张，两张，三张。
桌面上的羊皮纸越堆越高。
艾克赛琳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随便糊弄一下”这回事。
前世身为工科生和这一世作为首席的那股认真劲一旦上来，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每一个细节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每一个回路都想把冗余消除干净。每一个零件都必须精准而完美。
‘哈哈，这玩意儿做出来之后肯定是废品。成本高得离谱，操作难度极大，普通士兵根本驾驭不了。’
艾克赛琳一边画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问题的。设计图越精美，实际做出来越拉垮，失望值就越高。这叫欲扬先抑。’
但她没意识到的是，她所谓的“随便画画”，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兵器开发官能达到的水准。
几天后。
企划案摆在了哈格里弗和资深开发官们所组成的评审团面前。
……
哈格里弗拿起文件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嘲讽。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十几句讽刺的话，就等着看这份企划案有多天真。
“立体机动装置...？”
光标题就够荒唐的了。
他翻开第一页。
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第二页。第三页。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旁边几个资深开发官也凑过来看，一个接一个地沉默了。
哈格里弗的手指停在设计图的某个局部。
锚爪尖端的材料方案。魔力渗透合金。利用魔力壁障波动间隙形成瞬时抓握力的结构设计。
这东西，只存在于理论假说中。
从来没有人拿出过具体的实现方案。
而眼前这份企划案，从材料配比到工艺流程再到每个零件的魔力回路，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概念图。是成品级的施工方案。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发颤。
“这.……真的做得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做得出来。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银峰要塞那座十几年攻不下的壁障，就不再是问题了。不需要打穿城墙。穿上这套装置的士兵可以直接从空中越过壁障，把战场从城墙底下搬到城墙顶上。
那不是攀爬，也不是简单的飞行。
是以城墙为舞台的立体机动战。
战争的图景，即将被彻底改写。
哈格里弗放下文件。
银发少女的形象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纤细的身板，年轻得过分的脸，连茧子都没有的手。
他之前把她当成温室里的花，当成靠人脉空降进来的关系户。
全错了。
数十年来无人能解的难题，她花了几天时间，换了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角度，直接绕过去了。
哈格里弗无法从文件上移开视线，嘴唇翕动了一下。
“……怪物。”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反驳。
就在这一刻，兵器工坊所有在场的开发官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帝国兵器开发史上最年轻、最不可理喻的天才……诞生了。
他们正站在历史的现场。
当然了。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那位“天才”正坐在研究室的桌前，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盯着预算申请表。
‘嗯……既然设计图画得这么详细，那制作成本肯定高得吓人吧。光是魔力渗透合金的材料费就够买一栋房子了。’
‘太好了。烧钱烧得越狠，被开除得越快。’
她满意地点点头，提起笔，开始在预算栏里填数字。
越填越多。
越填越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