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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10:16:48

江州大学的旧图书馆,沈清渡一学期也去不了几次。

要不是考研占座,她这辈子都不想踏进这栋民国时期建成的老楼。楼道里的灯光永远昏黄得像快要咽气的老头,书架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霉味、旧书味,还有……别的什么。

沈清渡说不上来。

她只是每次靠近这里,背后的那个花印就会微微发痒。

像是某种警告。

“又在亮。”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把滑到肩头的书包带拽回来,硬着头皮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前台的图书管理员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是终年不见阳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她盯着沈清渡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打量,更像是某种……确认。

沈清渡微微皱眉。

那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纸张泛黄的旧书。

装订线松散的书脊上,沈清渡隐约看见了三个字:《往生咒》。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秦叔说过,这世上有些人,你别去认他,他就不会来认你。

沈清渡加快脚步往三楼走。这栋旧图书馆一共四层,越往上越冷清。三楼的自习室平时人就少,到了晚上更是空空荡荡,正合她的意。

她不想惹麻烦。

或者说,她不想惹“那些东西”。

可她好像天生就带着招惹“那些东西”的体质。

像一块会走路的人形磁铁,走到哪儿,那些东西就跟到哪儿。

沈清渡推开自习室的门,找到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从里面拿出一叠考研资料,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线装书——《阴阳札记》。

这是秦叔留给她的,书页泛黄发脆,边角都被翻出了毛边,里面的朱砂符箓却依然清晰如新。

书是秦叔自己写的。老头子没正经上过学,字却写得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像是在用小楷刻石碑。

“清渡,”秦叔把书交给她的时候,常年握罗盘的手微微发颤,“老头子这辈子学过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背下来,背得比命还熟。”

沈清渡那年十一岁。

她问秦叔,为什么要背这些。

秦叔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将来有一天,”秦叔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还能替你挡一挡。”

“挡什么?”

“挡你命里该来的那些东西。”

后来沈清渡才知道,秦叔说的“命里该来的东西”,就是她背后那朵浅得几乎看不清的花。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问过秦叔,老头子只是摇头,说“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现在秦叔走了。三年前走的,睡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医生说叫心源性猝死。

沈清渡知道不是。

秦叔的右手,到死都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

自习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渡翻开考研英语,强迫自己记单词。abandon,放弃。她总觉得这个词出现在词汇书的第一页,是某种黑色幽默。

她正打算翻页,忽然听见了咳嗽声。

很轻的一声。

从她身后某个书架之间传来。

沈清渡没有回头。她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在草稿纸上默写单词。

又一声。

这一次近了些。

沈清渡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停笔,左手却已经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秦叔留下的,边沿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的不是年号,而是一个古怪的图案——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

第三声咳嗽。

这一次几乎是贴着她的后颈。

一股凉意,从她脚踝处缓缓向上蔓延。

自习室是夏天,外面三十七八度的高温,老楼的空调也不怎么管用,可这一刻,沈清渡只觉得脚踝像是浸在了冰水里。

她没有回头。

秦叔教过她第一条铁律:别回头。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就不存在。你看见了,它就知道你能看见。”

可第二条铁律,秦叔说的时候,脸色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如果它已经知道你能看见了,你就要比它凶。”

沈清渡在心里把自己会的所有驱邪术式过了一遍。

净天地神咒,不会。

金光咒,开篇能背,后头掐诀的手法没练过。

五雷掌,根本连咒文都记不全。

秦叔留下的那本书她倒背如流,可真到用的时候,那些朱砂符箓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她后背的花印开始发烫。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上烧一簇细密的火焰。

沈清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花印一烫,必有阴物。

——

那咳嗽声变成了笑声。

很尖细,像是被捏着嗓子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意。

沈清渡猛地站起来。

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转身——

自习室里空无一人。

刚才还零星坐着的七八个人,此刻全都不见了。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窗帘却在无风自动。灯光变得惨白,嗡嗡作响,像是电压不稳。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水迹。

从门口蔓延进来,一路延伸到她的桌前。

不是水。

那液体的颜色带着淡淡的黄,闻起来有股腥甜味——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尸水。

水迹的尽头,就在她脚边。

沈清渡低下头,借着惨白的灯光,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止她一个。

天花板上,还倒吊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半个。

那个女人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断了。

她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沈清渡的头顶。

那张脸倒转着,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清渡。

嘴唇一张一合。

“你……看得见我……”

“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沈清渡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秦叔教过的东西,背过的咒,画过的符,此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抓起书包,朝门口跑去。

门打不开。

把手是冰的,像是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那一缕缕湿漉漉的黑发,正从门缝里蔓延进来,缠绕在把手上,越收越紧,像是活的。

笑声从她身后贴上来。

“别走啊……陪陪我……我好冷……”

“下面好黑……好冷……”

“你下来陪我……好不好?”

沈清渡感觉到有一只湿滑的手,从她的脚踝缓缓向上摸。

她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涌出来。

秦叔说过,舌尖血是纯阳之物。遇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一口血,能换一条命。

她把血喷在铜钱上,转身朝那只手按下去——

铜钱碰到那只手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的滋滋声。

那只手猛地缩回去。

女人的脸扭曲起来,原本清秀的五官像是被揉皱的纸张,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布满尸斑的真实面目。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炸开。

沈清渡趁机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撞门。

门纹丝不动。

她背后的花印已经烫到了极点。那种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人在她骨头里点了一把火。

那一瞬间,她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花印。

她“看见”了那个女人——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活着的时候。

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图书馆的顶楼,背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伸手一推——

她摔了下去。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的眼睛里不是恨,是不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说好要和她共度一生的男人,会亲手把她推下楼。

沈清渡来不及细想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背后的痛让她几乎站不稳,身体里的那把火像是要烧出来,把她和这个房间里的鬼东西一起烧成灰烬。

然后——

门开了。

不是她撞开的。

是从外面打开的。

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岁的样子,却有一双不太像是这个年纪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薄唇,冷白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渡,落在她身后天花板的某处。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沈清渡身后的寒气一瞬间消散。

她回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了。水迹、黑发、倒吊的女人,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在安静地亮着。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铜钱上残余的温度和舌尖的血腥味告诉她,那不是。

沈清渡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息。

男人低头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攥着铜钱的手上,在她还渗着血的嘴角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图书馆要闭馆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该走了。”

“刚才——”沈清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男人微微侧头,“我只是看到风太大,把门吹上了。”

风。

哪来的风。

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沈清渡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在替那个东西“打掩护”。

或者说,他在替她“解围”。

秦叔说过,真正行走阴阳的高手,从不轻易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他们懂得遵守那条界线,不给那些东西“被看见”的机会。

沈清渡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塞回口袋,从他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她停下来。

“谢谢。”

她没有回头。

男人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像是这个夏夜里不会结冰的井。

那是沈清渡第一次见到顾夜白。

她还不知道,半个月后的鬼节,她会在一群厉鬼的围攻下,再一次被这个男人救下。

他会像拎一只落汤鸡一样把她从鬼堆里拎出来,对她说一句改变她一生的话。

当然,那都是后话。

此刻的沈清渡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宿舍把《阴阳札记》再背一遍。

她背后的花印还在隐隐发烫。

像是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又像是一双被惊醒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

在沈清渡看不见的地方,顾夜白转过身。

他的右手手腕上,几道黑色的纹路正缓缓消退。

那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像锁链,又像是活物,顺着他的小臂一路蔓延进袖口,最后收拢在右手手背——那里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图案。

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他垂下手,用袖口盖住纹路。

自习室里还残留着一缕几不可闻的阴气。

他皱着眉,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阴气无声地消散。

这个女人身上有东西。

一个他一靠近,右手就开始灼痛的东西。

顾夜白抬手按了按眉心,甩了甩手,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有些沉默。

“现世了吗。”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又像是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终于赴约的人。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起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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