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渡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林晓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
“你去哪儿了?”林晓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刚才宿管阿姨来查寝,我给你签了字,说你拉肚子在厕所。”
“……谢谢。”
沈清渡把书包放下,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领口。她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把T恤撩起来。
那朵花还在。
比平时清晰了一些。
还是很浅,浅到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笔。但沈清渡能感觉到,它和昨天不一样了。花瓣的边缘多了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色纹路,像是毛细血管,又像是某种正在蔓延的根系。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花印微微发了一下热,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沈清渡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秦叔不说,她就自己查。
这些年她把《阴阳札记》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书里记载了上百种符箓、几十种手诀、各路孤魂野鬼的来历和应对之法,可没有一个字提到过这种会长在活人身上的、会发热会发烫的花形印记。
就好像这个东西,本不该存在于任何记载里。
或者说,知道它是什么的人,都不愿意把它写下来。
沈清渡把衣服拉好,从书包里拿出那枚铜钱。
铜钱上沾着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嵌在铜钱表面那个眼睛图案的纹路里。她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血迹像是渗进了铜质里。那只半睁的眼睛在血渍的映衬下,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几分——眼缝里隐约能看见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像是活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沈清渡后背一凉。她赶紧把铜钱塞回书包侧袋,用力拉上拉链。
然后她靠着洗手台站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衬衫男人。
他说他只是看到风把门吹上了。
骗鬼。
可是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个倒吊的女人确实消失了。不是跑了,是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回去了一样。沈清渡记得那种感觉——门开的一瞬间,整个房间的阴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然后消散。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滚。”
沈清渡在《阴阳札记》里读到过类似的能力。秦叔管这叫“威压”,说有些行走阴阳的人,常年与阴物打交道,身上会积累一种让鬼物本能惧怕的气势。这种东西不是法术,没法学,只能靠时间和经历慢慢磨出来。
可那个男人才多大?看着不过二十几岁。
这个年纪,哪来的这种东西?
除非他从很小就开始走这条路了。
就像她一样。
——
第二天一早,沈清渡又去了旧图书馆。
不是去自习,是去确认一些事情。
白天的图书馆看起来正常得多。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昨晚那些阴森诡异的氛围照得一干二净。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进进出出,一楼的借阅台前排着长队。
沈清渡没有进去。
她绕着图书馆走了一圈,在背面找到一个几乎被爬山虎盖住的消防通道指示牌。上面用油漆写着这栋楼的名字:文津楼,1927年建。
九十七年了。
她又走到图书馆正门,看了一眼告示栏里的通知。上面贴着最近两个月的闭馆安排,最下面那张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中元节期间……闭馆时间提前至……”的字样。
中元节。还有半个月。
沈清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中元节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候。秦叔在世那会儿,每年七月十五前后几天,都会把她关在家里,门窗上贴满黄符,不许她出门一步。
秦叔走后的这三年,每到鬼节,她就靠着秦叔留下的符咒应对,可最近她背后的花似乎更加吸引这些阴物了,昨天还被一只鬼物盯上了,对于这一次的鬼节,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鬼门开的时候,你这体质在外面乱晃,跟给人家送上门的外卖似的。”秦叔说这话的时候,一边往窗户上糊符纸,一边抽烟斗。烟灰掉在门槛上他也不管,用脚尖碾碎了就算完事。
那时候沈清渡还小,只觉得被关在家里很无聊。
现在她明白了。秦叔说的“送上门的外卖”,昨晚已经差点应验了。
她盯着那张被雨水泡烂的通知,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图书馆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无风自动。
沈清渡定定地看着那扇窗户,把手伸进口袋里,握紧了铜钱。窗帘的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倒吊的女人,没有惨白的脸,只有玻璃反射出的刺眼阳光,和一片安静的灰蓝色布料。
但她知道它在里面。被困住了,出不来。
就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飞蛾,一遍又一遍地撞向透明的屏障。
她想起昨晚感应到的那个画面——女人活着的时候,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被人从楼顶推下去。临死前的那一刻,她眼睛里的不是恨,是不解。
沈清渡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推她的人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那张坠楼前回头望、看见推她的人时、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脸。
——
沈清渡在学校的论坛上查了一下午。
关键词:文津楼、坠楼、女生。翻了几百个帖子,终于找到一个五年前的旧帖。发帖人是一个叫“轻舟已过”的ID,帖子标题很短:文津楼顶楼有人掉下来了。
正文只有两行字:今晚不要去文津楼。有个女生从四楼掉下来,当场就没了。警察还没来,地上还有……
后面的内容被楼主删除了。
底下的回复炸了锅。有人问是哪个学院的,有人问是不是自杀,还有人回复了一句:“那栋楼本来就邪门,你们大一的不知道吧?”
沈清渡点进那个人的ID空间,显示最后一次登录是三年前。
她又去搜“文津楼事故”,搜出来三条新闻。
第一条是五年前的,标题是《江州大学一女生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内容很短,只说死者是江州大学大四学生,姓柳,坠楼原因正在调查中。
第二条是十二年前的,一个男生在图书馆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第三条最远,是三十三年前的。图书馆翻修,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脑袋磕在台阶上,当场死亡。
沈清渡把这三条新闻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阴阳录”,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她这些年遇到的、无法解释的事件的记录。
大学三年,她遇到过七次灵异事件。
第一次是大一军训的时候,深夜上厕所时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冲她招手。她装没看见,绕路回了宿舍,第二天听说那栋宿舍楼三年前有个小女孩在走廊里猝死。
后来的几次,她靠着秦叔书里教的法子,要么提前避开,要么用符咒和铜钱勉强挡了过去。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昨晚那样凶险。
那个倒吊的女人,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她能被困在图书馆里五年却没有被阴差带走,说明她身上有很重的怨气。而这种怨气,足以让她在鬼门将开的七月化成厉鬼。
沈清渡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林晓去上选修课了,另外两个室友是大二的,平时不怎么回来。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外是夏天傍晚的金色阳光,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温度,是那种从心底往外渗的凉意。她想起昨晚被那只湿滑的手抓住脚踝的触感,想起那张倒转的脸上空洞的眼睛,想起女人嘴唇一张一合说的那句话——
“下面好黑,好冷。”
沈清渡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那个女人生前的最后一幕。秦叔从来没跟她说过她有这个能力。那些画面像是被那朵发烫的花印硬塞进她脑子里的,清晰得像是她亲眼所见。
被推下楼的那一瞬间,女人心里的不解和绝望,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个人是谁?推她下楼的那个人。和她是什么关系?警察说排除了他杀。可那个女人明明是被推下去的。
不是自杀。是谋杀。
而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看见”那个凶手的人。
不。不是看见。是“感应”到的。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只有一个从亡者记忆里截取的模糊画面。她连那个推人者的脸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有一个人能帮她。
秦叔说过:“你要是有朝一日真遇到了这书也保不住你的事,就去城西的浮生相术馆,找一个姓顾的人。”
她当时问秦叔,为什么不现在就去。
秦叔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因为那个地方,去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沈清渡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浮生相术馆”。没有结果。
又搜“相术馆”,出来十几条,大多是卖风水摆件和开运手串的店铺,只有一个看上去不太一样。地址在城西的老街上,没有配图,没有电话,只有一行简单的介绍:承接命理咨询、风水调理,预约制,非熟客不接。
店名就叫“浮生相术馆”。
沈清渡把地址记下来,放进包里。
她还没准备好。或者说,她还在假装自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考研,毕业,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但她心里清楚,这都是自己骗自己。从昨晚咬破舌尖把血喷在铜钱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上那条路了。那条秦叔一辈子都在走的路,那条她一直在逃避却终究逃不掉的路。
——
傍晚,沈清渡去食堂吃饭。
打了二两米饭和一份西红柿炒鸡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没两口,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本地的,没有标记骚扰电话。
沈清渡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低沉的、像是风声又像是叹息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细微杂音。
沈清渡皱眉,正要挂掉,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今晚,别去图书馆。”
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几乎一瞬间就认出来了。是昨晚那个黑衬衫。
沈清渡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你是谁?”
“这不重要。”男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重要的是,你昨晚招惹的那个东西还在。她暂时出不来,但你也别进去。鬼门还没开,她的怨气还没到顶点。你再去一次,神仙都救不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沈清渡又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清渡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对方在权衡要不要回答,或者说,在决定让她知道多少。
“你昨晚走的时候,在图书馆门口翻过学生卡,”男人说,“门卫室的监控我调了。”
调监控。
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调学校监控跟翻自己家日历一样简单。
沈清渡还想再问,男人的声音已经压下来,带了某种近似警告的意味:“你身上有东西。在人多的场合不要太招摇。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只想提醒你。有些人,想利用你。”
电话断了。
忙音在沈清渡耳边响了三秒,然后归于寂静。
她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你身上有东西”。不是看见的,是感应到的。
沈清渡想起昨晚门开的一瞬间,男人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眼神。很短暂的停留,从她的脸到她的手到她的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打发了那个倒吊的女人。
他知道她身上有东西,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沈清渡低头看着盘子里已经凉了的西红柿炒鸡蛋。食堂里的人声鼎沸,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抱怨考试太难。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分岔路口。
往左走,是图书馆、宿舍、考研、毕业,继续做一个普通人。
往右走,是铜钱、符咒、花印,和一个又一个像昨晚那样的夜晚。
她还没想好怎么选。但命运从来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
当天晚上,沈清渡是被一声猫叫吵醒的。
她住一楼,窗外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平时偶尔会有野猫路过,叫两声就没了。可今晚的猫叫声不一样——是一声接一声,像是婴儿的哭,又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哀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清渡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
月光照进房间,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窗外的空地上蹲着一只黑猫。
浑身的毛黑得像一块被剪下来的夜色,眼睛是暗红色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窗户。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是一枚铜钱。
和她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沈清渡的后脊背一瞬间僵住了。她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冰凉。
黑猫放下铜钱,用爪子把它往窗户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太像猫能发出的声音——像是人的呢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沈清渡背后的花印在这一刻猛然滚烫起来,痛得她几乎要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抓住窗框才没有摔倒。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响起的——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威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一股洪流:
“红莲已醒,鬼门将开。”
“守夜人何在?”
沈清渡猛地回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室友平稳的呼吸声,和空调嗡嗡的低鸣。
窗外,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
草地上只剩下一枚铜钱,安静地躺在月光里,上面的眼睛图案正对着她的窗户。
半睁半闭。
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