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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10:16:48

沈清渡一夜没睡。

窗外那枚铜钱还躺在草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她没有出去捡。秦叔教过她,阴阳行当里有个规矩——别人放在你门口的东西,别随便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放的,更不知道拿了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只是坐在床上,隔着玻璃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铜钱不见了。

不是被人捡走的。

沈清渡一直盯着,没有移开过视线。它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去了。只有草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证明它确实存在过。

黑猫也没有再出现。

沈清渡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那枚铜钱。还是原来的样子,边沿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眼睛图案半睁半闭。

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的是她从来没在《阴阳札记》里见过的符文——不是常见的驱邪纹,也不是祈福纹,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陌生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

秦叔从来没跟她解释过这枚铜钱的来历。

他只说:“这东西你贴身带着,洗澡也别摘。它在,我就能找到你。”

可现在秦叔已经不在了。铜钱还在,却再也没有人会来找她了。

沈清渡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做了一个决定。

——

上午九点,沈清渡坐上了去城西的公交车。

四月的江州不算太热,但公交车里闷得像蒸笼。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学校在城东,越往西走越偏,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老房子,宽阔的柏油路变成窄小的青石板巷。

她在一个叫“三眼井”的站下了车。

这一带是老城区,房子多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灰墙黑瓦,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天空切割成碎片。路边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墙角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和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沈清渡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叫“打铜巷”的小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老钱币、寻人启事。

最里面那家,门面窄得像是被两边的房子挤扁了,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

浮生相术馆。

字是手写的,用金漆描过,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木匾的边角裂了道口子,被风吹雨打得颜色发暗。和周围那些挂着霓虹灯牌的风水店相比,这里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遗迹。

门是关着的。

沈清渡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力气比刚才大了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正要敲第三次,旁边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里探出个脑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没叠完的元宝。

“姑娘,你找谁?”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找这家店的老板。”沈清渡说。

“顾先生?”老太太放下手里的元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白天一般不在。你要是想算命看相,去街口那家吧,那家便宜,五十块钱一卦。”

“我不是算命的。”沈清渡说,“是一个长辈让我来找他的。”

“长辈?”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腕那枚铜钱上。她盯着铜钱看了几秒,似乎觉得眼熟,但也没多想,只是说,“顾先生晌午前应该能回来。你要是不着急,就在门口等会儿。不过他这个人脾气怪,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说完,老太太就缩回铺子里继续叠元宝去了,收音机里换了一折戏,咿咿呀呀地唱着沈清渡听不懂的词。

沈清渡靠在门框上等。

巷子里很安静。下棋的老头收摊了,花猫从墙头跳下来,翘着尾巴慢悠悠地从她脚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像是黏稠的糖浆,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门终于开了。

不是从外面打开的,是从里面。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看起来像是刚起床不久,头发比昨晚乱了一点,衬衫的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顾夜白看见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端详了她两秒,然后端着茶杯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把门带上。”

沈清渡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关上。

门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外面看着窄小,里面却是个挑高的堂屋。房梁上挂着几盏油灯,没点。正对大门的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放着铜龟壳、罗盘、几枚古钱币,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墙上挂着一幅钟馗捉鬼图,笔墨粗犷,钟馗的眼睛画得格外大,瞪得像铜铃。

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的不是古董瓷器,而是一个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每个盒子都上着锁,盒盖上贴着黄纸条,纸条上写着字——有的是地名,有的是时辰,有的干脆只有一个数字。沈清渡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十个。

她在打量这间屋子的时候,顾夜白也在打量她。

他靠在八仙桌边,右手端着茶杯,左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手腕上那枚铜钱,又扫回她脸上。那个眼神不算冷淡,但带着一种审视的分寸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昨晚那个手法,是谁教你的?”他开口问。

沈清渡愣了一下。“什么手法?”

“咬破舌尖血喷在铜钱上,配合掌心的纯阳穴往外推。”顾夜白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那个手法叫‘纯阳破阴’,是秦海生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手艺,不外传。整个江州阴阳行当里会这一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秦海生的徒弟?”

秦海生。

沈清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秦叔的全名。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叫他“老秦”或者“秦师傅”,连房东来收租都只写个“秦先生”。秦海生这三个字,印在户口本上,写在死亡证明上,刻在墓碑上,但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这个看起来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也没有平辈之间的随意。那是一种更加平淡的东西——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但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

“不是徒弟,”沈清渡说,“他是我的监护人。我从小跟着他长大的。”

顾夜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沈清渡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海生人还在吗?”他问。

“走了。三年前,心源性猝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花猫叫了一声,隔壁老太太的收音机还在唱戏。顾夜白垂着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也不那么意外的消息。

“我和秦海生合作过几次,”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他是这一带手艺不错的阴阳先生,尤其是对付孤魂野鬼这一块,有自己的一套路子。这两年市面上流通的几件镇宅法器,有好几件是经过他的手鉴定的。”

他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他有个养女。他从来没提过。”

沈清渡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秦叔不跟这个人提她,她不意外。秦叔本来就是个嘴巴很严的人,别说对外人,就是对街坊邻居,他也很少提家里的事。从小到大,她跟着秦叔搬过三次家,每次都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跟谁都不打招呼,跟谁都不留联系方式。秦叔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谁也别记住你。被人记住不是什么好事。”

“秦海生让你来找我的?”顾夜白问。

“他活着的时候说过,如果我遇到他那本书也保不住的事,就来城西的浮生相术馆找一个姓顾的人。”

“顾夜白。”顾夜白若有所思。

“沈清渡。”沈清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因为简单,很容易就记住了。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他把茶杯放到桌上,走到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盒子很旧,表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他把盒子放在沈清渡面前,没有打开。

“既然是他让你来的,说明他觉得你到了该走这条路的年纪。”他靠在博古架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昨晚你在图书馆里的表现,我看得很清楚。你的底子不差,胆子也不小——至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记得咬舌尖血,说明秦海生把你教得很扎实。”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我没看明白。”

沈清渡抬起头。

“那个厉鬼快要贴到你脸上的时候,你有一个瞬间走了神。”顾夜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看向了她身后的书架。我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那种反应不像是被吓到——被吓到的人会闭眼或者后退,不会盯着一个空书架看。”

他端着茶杯,隔着氤氲的茶雾看她。

“你在看什么?”

沈清渡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铜钱。

那个瞬间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书架旁边站着的男人,白衬衫,眼镜,微笑着招手。那张脸她明明没有见过,却清晰地像是刻在脑子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个人解释这件事。她自己都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是幻觉?是那个女鬼塞进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她说,“我只知道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画面——有个男人站在书架旁边,穿白衬衫,戴眼镜。他冲着那个女鬼在笑。”

顾夜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不是审视,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就是个模糊的影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笑得很温和,像是在跟那个女鬼打招呼。”

“打招呼,”顾夜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打招呼。”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博古架前,从那一排木盒里取出一个贴着红色纸条的。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如眉。

“你知道昨晚那个女鬼是谁吗?”

沈清渡摇头。

“她叫柳如眉,五年前从文津楼四楼摔下来,当场死亡。警方以意外坠楼结案。”顾夜白把木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里,有一个男人在冲她笑。在坠楼之前,在她死前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个笑着的男人。”

他看着沈清渡。

“那个人叫周彦成,她当时的男朋友,研究生院的学生会主席。五年前他来找过我,让我处理一件被柳如眉怨魂附上的相框。我收了二十万,当着他的面烧了相框,然后把他赶了出去。三天之后,我把柳如眉的一部分怨气从这个盒子里放了出去。周彦成在见过她之后精神崩溃,自己去公安局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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