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渡盯着那个木盒,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我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是她死前的记忆?”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你来告诉我。”顾夜白靠在博古架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认真,“你在昨晚之前,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
沈清渡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她说不出这两个字。因为不是没有。从小到大,她遇到过太多次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时候是做梦,梦到一些明明没有经历过却真实得可怕的场景。有时候是触碰,手指碰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忽然心里涌上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悲伤、恐惧、愤怒,来路不明,又挥之不去。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体质特殊带来的副作用,从来没想过它可能是一种能力。
“有过。”她最终说,“但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以前只是模糊的感觉,不像昨晚那样,像是亲眼看见一样。”
顾夜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点意思。”他把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评价一杯茶的味道,但沈清渡注意到他的站姿微微变了一下——从懒散地靠着博古架变成了站直,左手的拇指扣在腰带边缘,那是一个下意识的身体语言。
“你刚才说我看到的是她的记忆——这种能力叫什么?”沈清渡问。
“不好说。没有亲眼看到你的能力是如何运作的,不能下定论。”顾夜白转身走向衣架,取下外套,“但如果你真的能读取亡者残留的记忆,那在整个江州阴阳行当里,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这种天赋的人。”
他把外套穿上,动作利落。
“我需要验证一下。最近三个月,江州出现了多起和柳如眉类似的怨魂异动案例——都是五年前意外死亡的死者,都在鬼门关前突然怨气暴涨。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用某种手段催化这些怨魂的怨气。我需要去现场查清楚。”
他转过身来看她,眼神认真。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也许能帮上忙。你昨晚看到的那个画面,可能是柳如眉留给你的线索——关于她真正的死因,关于那个推她的人。”
沈清渡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钱。她想起昨晚那个倒吊的女人,想起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那句“下面好黑,好冷”,想起那个笑着的男人的模糊轮廓。
“我去。”她说。
顾夜白点了点头,从木盒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令是黑色的,质地像是某种特殊的金属,不反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牌上刻着一个字——“渡”。
“临时令牌。持此令者,在案件调查期间可以进入被封锁的凶案现场、调取地府的亡魂记录、使用低阶驱邪法器。有一条规矩你必须记住——处理案件的时候,你可以同情亡者,但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亡者已定的因果。他们该去哪儿去哪儿,你不能劝,不能拦,更不能帮他们完成未了的心愿。一旦干涉,戒律反噬,谁也保不了你。”
沈清渡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是在流动。
“阴文,”顾夜白说,“意思是‘阴阳有界,各归其道’。”
她握着令牌,手心里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点点,不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令牌的内部微微呼吸。
“还有一件事。”沈清渡把自己手腕上的铜钱解下来放在桌上,“昨晚那只黑猫走之前,在我窗外放了一枚铜钱。和我这枚一模一样。”
“黑猫?”
顾夜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清渡注意到,他扣外套扣子的手指停了一瞬——非常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扣上最上面那颗纽扣。
“你认识那只黑猫?”沈清渡问。
“不知道。”顾夜白说,“但它既然带着铜钱,应该是有人指使它来找你的,你最近注意一点。”
他把自己的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拿出来,和沈清渡那枚并排放在桌上。两枚铜钱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颜色,同样在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同样刻着半睁半闭的眼睛图案。唯一的区别是背面,他那枚的符文排列方式不同,像是在同一套体系里编号不同的两把钥匙。
“这叫‘守夜钱’,”顾夜白说,“一个很古老的组织的信物。具体是什么组织,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持守夜钱的人,在阴阳两界都有一定的权限。你这枚——”
他看了看沈清渡那枚铜钱背面的符文,“是秦海生留给你的?”
“他说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顾夜白的目光在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你父母的来历我不清楚。秦海生只跟我做过生意,没跟我聊过他的家事。这枚铜钱的来路,你得自己去查。”
他把自己的铜钱收回去,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渐暗,云层压得很低,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
“第一个案子今晚开始。中元节还有半个月,柳如眉的怨气压不住了。我们需要在鬼门大开之前把她困住的东西全部撤掉,让她能在不伤害无辜的前提下完成和凶手的最后对质。否则鬼门一开,她吸了阴气化成厉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到时候十殿阎罗下令捉拿,她会魂飞魄散。”
沈清渡把令牌和铜钱塞进口袋。两枚金属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走。”
顾夜白看了她一眼。
“不怕了?”
沈清渡没有回答,直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怕。但怕也得去。”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背后的花印微微发了一下热。这一次,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去摸后背。
顾夜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袖口下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蠕动,像是锁链,又像是活物。他不动声色地拉了下袖口,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门楣上“浮生相术馆”的牌匾,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走出几步,沈清渡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秦海生从来没跟你提过我。”
顾夜白也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你昨晚救我,是巧合?”
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顾夜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是巧合。柳如眉我盯了五年,每年七月我都会去图书馆看一次。昨晚她的怨气忽然暴涨,我以为她要化厉了,赶过去才发现是你把她惹出来的。”
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落在她身上。
“你昨晚用的纯阳破阴,是秦海生的招牌手法。整个江州就他一个人会用。我当时以为你是他收的徒弟——虽然他从没收过徒。直到你刚才告诉我,你是他养大的。”
他顿了顿。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沈清渡抬起头。
“我跟秦海生合作过几次,都是生意上的往来。”顾夜白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接不了的活儿会转给我,我缺人手的时候也会找他帮忙。但他从来不留我吃饭,也不跟我聊生意之外的事。他对我一直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像是怕走得太近会惹上什么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现在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了。他不想让我注意到你。”
沈清渡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秦叔去世前的那几天,老头子的情绪很低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坐就是一下午。她问他在想什么。秦叔说:“在想这辈子欠的人情还能不能还上。”
她当时问欠谁的人情。
秦叔没有回答。只是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说:“算了。人情这东西,欠着就欠着吧。还了反而麻烦。”
沈清渡看着走在前面的顾夜白——黑衣黑裤,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在灰墙夹道的巷子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忽然想,秦叔说的“欠人情”,也许就是这个人。
而秦叔之所以不敢还,是因为还这个人情的代价,可能是她。
傍晚六点,天色暗得不像话。
夏季的江州本来应该到七点多才黑透,可今天的乌云从西边一层一层压过来,把落日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际,像是有人在云层上面拖动沉重的铁链。
沈清渡跟着顾夜白回到江州大学的时候,校门口的红绿灯刚好坏了一盏,黄灯孤零零地闪着,把行人的脸照得一阵明一阵暗。
顾夜白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对校园里的路很熟。他没走大路,而是从操场后面的小径绕过去,穿过一片已经没人打理的苗圃,从旧图书馆的侧后方接近文津楼。
白天的图书馆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此刻天色一暗,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就显出了另一种面目。它的轮廓比周围的建筑都要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蹲在暮色里的一只沉默的巨兽。三楼自习室的窗户黑着,窗帘一动不动。
可沈清渡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
她背后的花印又开始隐隐发烫了。
“你跟紧我,”顾夜白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脚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不管待会儿看到什么,不要乱跑,不要乱碰东西,更不要随便用你的舌尖血。你那点血量,撑不过今晚。”
沈清渡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和铜钱在口袋里握紧了。
顾夜白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转圈,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用指尖在罗盘边缘敲了两下,指针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缓缓转动,最后指向了文津楼三楼的位置。
“怨气指数比昨晚高了四倍,”他把罗盘收回口袋,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眉心多了一道浅浅的褶,“有人在给柳如眉喂怨气。不是自然增长的,是有人在故意催化她。”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我也想知道。”顾夜白走向图书馆侧面的消防通道,“这扇门常年不锁,但平时不会有人走。你先上去,我在后面压阵。”
沈清渡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只有墙上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把台阶照得像是一级一级通往地下的阶梯。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更接近于铁锈的腥甜,淡淡地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
她往上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沉闷的鼓面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墙上的温度忽然骤降,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七月的江州,她呼出了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