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人影第二次拍在玻璃上,年轻男人手背那三道水泡也跟着一抽。
他猛地缩手,手肘撞上身后的促销架。架轮歪向一边,旁边两个正准备绕行的人又退了回去。
玻璃外,消防员换了位置。一人把斧头对准门锁,另一人跪下来,往变形的门缝里塞金属楔。门里的警报响个不停,偏偏听不见斧头落下的声音。
年轻男人盯着那枚越来越深的楔子,左手重新抓上促销架:“都塞进去一半了!把架子抬起来,从里面再撞一下,门肯定能开!”
袖口擦破水泡,他疼得脸皮一紧,仍把架子拖动了半尺。半截金属支架随即从侧面伸来,卡进前轮。
年轻男人抬头,看见还是刚才拖倒自己的那个人,脸色更难看了:“怎么又是你?我用左手,碍不着谁。”
拿支架的男人没有跟他争。他先用鞋底把歪轮踩正,又把架子顶回黑灰外。两个人的力气全落在轮轴上,铁架来回晃了几下,最后还是停在原处。
男人用支架压住前轮,眼睛却看着年轻男人身后的脚:“你再把它拽起来,后面的人还得挤回门边。真想等门开,就先把手松了。”
年轻男人不肯松,反问他算什么人。男人报了韩照的名字,接着便用杆头拨开他的鞋尖,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玻璃外又换了第二枚楔子。原本已经往喷泉后面走的人陆续停下,有人探着脖子看消防员,也有人往促销架边挪。抱孩子的女人被夹在中间,孩子伏在她肩上咳得发颤,她几次想走,都被身后重新聚拢的人挡住。
陆衡靠着灯箱残架,左手压在胸口。消防员的动作很熟,楔子正在吃进锁边,变形最重的铁皮已经翘起了一角。
他把这些当成普通门即将破开的迹象。
陆衡喘匀一口气:“再等十秒。还打不开,我们就离门远点。”
年轻男人像抓到一根替自己说话的绳子,立刻朝韩照抬高声音:“听见没有?不是只有我觉得能开。就十秒!”
韩照把年轻男人连同促销架一起推到黑灰外,又横过支架,逼准备靠近的人留出一条能退向喷泉的路。
陆衡把左拇指压在袖口里裂开的笔帽上。外面每落一次斧,硬边便隔着布料顶他一下。
第一秒,斧头砸中门锁。
第二秒,铁皮翘得更高。
第三秒,消防车红灯扫过玻璃,焦黑人影淡了下去。有人松了口气,脚已经挪到促销架前。韩照把支架往地上一顿,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第四秒,第二枚楔子继续往门缝里钻。
第五秒,外面的消防员抬手换位。
第六秒,年轻男人把左肩抵上了架子,随时准备往前冲。
第七秒,右侧门框先黑了。
黑痕贴着门框往下爬,落到地砖后突然横扫,走的正是年轻男人刚才拍门的那条路。
韩照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开。年轻男人踉跄着退出三步,右袖却像被滚烫的手从外面攥住,布料先焦,暗红色的烫痕紧跟着越过手腕,一直窜到前臂。
他惨叫着跪下,左手去扯袖子,指甲在焦布上刮了两次都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玻璃外的斧头再次落下。门缝里的楔子猛地弹出,在地砖上翻了两圈。消防员张嘴喊着什么,门内仍然一个字都听不见。
十秒还没到,门已经重新合死。
陆衡盯着右门框,直到那圈黑痕不再往外扩,才开口:“我把它当成普通门了,判断错了。”
年轻男人疼得额头全是汗。他摸到脚边半块塑料价签,抡手砸过来。陆衡右手抬不起来,只来得及偏头,塑料片擦过脸,正撞在左肩上。
胸口的疼跟着顶上来。陆衡弯腰咳了一声,嘴里多了点铁锈味。
年轻男人的声音已经疼变了:“一句看错了就算完了?你说十秒,烂掉的可是我的手!”
韩照把他从门框正前方拖走,先用鞋底碾灭还在冒烟的袖口。年轻男人骂他偏着陆衡,韩照没有接这句话,只看向陆衡,问刚才那圈黑是从哪里先冒出来的。
陆衡擦掉唇边的血:“右边先起。下一次我不敢保证,只能盯着它从哪边过来。”
韩照转头看了一眼右门框。那里果然又浮出一线焦黑。他不再等完整的一圈,支架已经横进人群里:“抱孩子的先走,伤了手的贴墙。门口别再站人!”
抱孩子的女人先把孩子的脸压进肩窝,从促销架与喷泉之间挤过去。两名原本等门的人看见右框的黑痕,跟着她往西侧通道退。年轻男人还想说陆衡刚错过一次,韩照直接把他拽起来,避开烫伤的右臂,推到队伍外侧。
没人再讨论门能不能开。焦黑沿地砖扫过他们刚才站过的位置,停在横置促销架以前。陆衡最后离开,右手在喷泉石沿上滑了一下,只能改用左肩撑住身体,等胸口那口气重新接上,才跟进人群。
喷泉西侧的通道只能容两人并行。前面一慢,后面就往上撞;抱孩子的女人夹在中间,手肘始终护着孩子后脑。
一个穿白衬衫、深灰马甲的男人从外侧挤过来。他先拧开自己的水瓶,把瓶口送到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人面前。
“先润两口嗓子,给我往里挪半步。慢点喝,呛着了,这位置我也过不去。”
那人确认真能喝到,才接过瓶子。第一口咽得太快,第二口才缓下来。第三口刚含进嘴里,白衬衫男人已经把瓶子接回去,仍旧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背。
半步空位让了出来。他侧身站进去,立刻把瓶盖拧紧,剩下的水贴回胸前。韩照路过时问了姓名,男人自称程砚生,语气斯文,鞋尖却稳稳压在刚换来的位置里,半分也没往外退。
陆衡被人流带到后段。右手垂在身侧,左肩挨过价签,扶墙时也使不上整股力。
他走过喷泉边缘时,鞋底踩到一截电线。那是先前灯箱坠落时扯出来的,另一头还挂在西侧绿色吊牌后面。前排再往前一挤,电线被鞋跟勾紧,吊牌在头顶晃了两下,一颗固定螺丝随即崩了出来。
陆衡刚抬头,韩照已经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松动处。
“靠墙!上面的牌要掉了!”
绿色吊牌斜着砸下来。韩照先把抱孩子的女人推向墙边,再用半截支架往上一顶。支架本来就弯,这一下没顶到中间,弯口贴着铁皮边缘滑开。韩照左手往上补,虎口被毛边割开,血立刻顺着拇指根淌下来。
吊牌没有落地,却横在通道中央,把队伍切成两段。后面看不清情况,还在往前推。
程砚生先把水瓶收进马甲内侧,随后伸手抵住最急的那个人。他仍旧没提高声音:“先别往前挤,吊牌底下还有人。真把谁踩倒了,你自己进去拖。”
那人被他挡得一愣,脚下总算停了。
一个高个女人从墙边挤出来。她先屈了两下左手手指,确认还能发力,才托住吊牌另一端。铁皮毛边压过前臂,衣袖先裂开一道口子,血随后从白痕里渗出来。
韩照咬住袖口,想把受伤的左手抽回去换握。高个女人察觉吊牌往自己这边一沉,立刻咬牙叫住他:“你别现在抽,我一个人压不住。歪下来,先砸到的是孩子。”
韩照停住半息,把右手挪到支架主受力处。两个人一点点把吊牌送高,墙边露出半人宽的缝。
抱孩子的女人先缩回被一块透明碎板挡住的鞋尖。那是门厅灯箱摔裂后留下的残片,被人群一路踢到了缝口。她把孩子抱高,从板角旁侧身过去。陆衡用左脚去拨,第一下没拨动,板边反而顶回鞋底,胸伤扯得他差点跪下。第二脚他只把板推开半尺,给后面的人留出落脚处,没再逞强。
最后几个人钻过去,韩照和高个女人才慢慢把吊牌放回地面。支架的弯口又深了一截,韩照左手已经合不拢,高个女人前臂的血也滴上了地砖。
一个背灰围巾的女人腰侧挂着小急救包。旁边有人看到拉链,伸手便想替她打开。她先用手肘把那只手撞开,包带在腕上又绕了一圈。
“手拿开,我自己拿。就拆一包,别指望我把包摊在这儿给你们分。”
她把急救包转到胸前,拉链只开一掌宽。手指隔着布摸过两份包装,最后取出一包密封敷料。高个女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韩照却已经用牙咬住袖口,扯下一条布往虎口上缠。
灰围巾女人把敷料塞给高个女人,立刻合上拉链。她盯着对方撕开包装、压实伤口,随后抱着包挤进队伍中段,剩余物资半个字都没提。
韩照把布条勒紧,换右手提起支架。他走到陆衡面前时,先看了眼那只垂着的右手,又回头估了一下门厅黑灰与队伍之间的距离。
韩照的声音没缓下来:“你去最后面,别再琢磨门什么时候开。盯着那圈黑,再把我们拐过的路记住。真掉队了,我可没空回去找你。”
陆衡没有为十秒解释。他退到人群最后,把袖口里硌着腕骨的旧笔往深处推了推。
年轻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右手背到前臂已经红成一片。他左手扶墙,走出两步又回头:“你那十秒,我记住了。”
陆衡仍没接话。
队伍进入西侧通道,门厅的消防红灯很快被墙角挡住。广播还在头顶催人向西撤离,声音被烟压得发闷。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防火门。韩照让前面的人停下,把支架夹在腋下,用右手将门把压到底。
门没开。
他换了站位,肩膀抵上门板,又压了一次。门框轻轻震动,锁舌依旧没有退。
年轻男人站在后面喘气,问门外是不是也有人。这次没人急着回答。
门后忽然响了一声。
咚。
队伍静了下来。
两秒后,第二声落在同一个位置。
咚。
韩照松开门把,没有再碰门。
第三声间隔分毫不差。
咚。
门缝下面仍然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