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拍门落下,广播里的电流正好空了一拍。
门后的回音还在,头顶喇叭已经重新亮起。
“请各位顾客,不要拥挤,请从西侧安全通道有序撤离。”
女声平稳得像商场仍在营业。绿色出口灯照着门缝,下面没有鞋,也没有人的影子。
咚。
第四下比前面早了半拍。
人群一齐往墙边缩。拍门青年把烫伤的右手藏到身后,左手却抬了起来:“拍成这样,里面肯定有人。总不能听见了还不管吧?”
灰围巾女人没有看门。人群后退时,高个女人手臂上的敷料被蹭得翘起一角,她先把那条伤臂压回墙面,又把急救包转到胸前。
韩照走到门前,把弯曲的金属支架插进两扇门之间:“都靠墙站,门只开一条缝。真看见人再伸手。”
右手压住主杆,受伤的左手托住中段。虎口上的布条早已红透,支架刚吃上力,血又从布边挤了出来。
门框里响起一声闷响。两扇门只分开不到一指。
拍门青年趁韩照低头换支点,跨过去拍响门板:“里面的人往后站,我们在开门!”
第一下没有回应。他又拍了一掌,门板中央立刻鼓起一块黑影。
一条烧焦的手臂从里面硬挤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扣住他的左袖。青年被扯得肩膀撞门,右手不能抓,只能用左肘往外拧,袖口反而越收越紧。
他喊了韩照一声。
支架从门缝抽出,横着塞进他腋下。韩照脚跟抵住墙根,右臂向后收,刚把人拖开半寸,那只黑手便顺着袖管往上爬。
焦黑指尖擦过青年的肘弯,忽然松开布料,转向韩照托杆的左手。韩照立刻撤手,仍慢了一点。虎口上的布条被勾走半截,伤口重新裂开,支架少了中段托力,连人带杆往下一坠。
青年左肩差点贴回门板。韩照用右臂死死夹住金属,后背撞上墙,支架弯口又陷下去一块,人却还在黑手够得到的地方。
高个女人刚要过去,灰围巾女人已经扣住她没受伤的手肘:“你那边才压住血,别又把敷料挣开。真想帮忙,就把他后面那几双脚清掉。”
高个女人咬了咬牙,贴墙挪到门侧,用鞋尖把堵在韩照身后的人拨开。
程砚生也往后退了半步。他先把水瓶按进马甲内侧,再伸手挡住后面探头的人,语气仍旧客气:“看可以,别拿我们这一排往前顶。他要是贴回门上,谁都让不开。”
后排总算停住。
韩照借出这一点空隙,右脚往外换位,支架斜过门前。青年被带得侧翻,袖子终于从黑手里撕开,左臂擦过门把,整个人摔在地上。
黑手抓空,缓慢缩回门板。门重新合死,连那条指宽的缝也没留下。
韩照先把青年拖到墙边,再看自己的虎口。布条少了半截,伤口边缘已经沾黑。
青年左袖破到肘下,四道红印贴着皮肤往上爬。他喘了几口,仍不肯承认是自己先拍的门:“它先抓的是我。你刚才要是不往下掉,我早就挣开了。”
韩照把支架横到他胸前,等他看清自己还在发抖的左手:“再去拍一次,我不会拉第二回。”
青年脸涨得通红,目光越过支架,落到队尾的陆衡身上。
陆衡已经蹲到门侧。他从袖口摸出旧笔,反过来用裂开的笔帽边缘在烟灰里划出一道短口。刚才黑手伸出来时,五指的影子正落在这块地砖上。
韩照看见了,没有把它当安全线,只用支架将前排往墙边拨。
青年却故意绕开短口,站到相邻地砖上。他用鞋底蹭了两下灰,像是非要证明自己这次比陆衡看得准:“这块你没画,总能站吧?”
陆衡刚喊他回来,喇叭里便钻出一缕细沙声。
同一句广播压下来。门板中央再次鼓起,黑手没有落在烟灰短口上。它贴着播报往外爬,手腕越过那条线,手肘又多挤出整整一格。
青年终于转身,黑指仍擦中他的左臂。新留下的红印当场裂开,袖管冒起焦味。他撞进后排,带倒两个人。
韩照踩住支架,腾出右手抓住他的后领。黑手追到门框能够伸出的最远处,指尖从韩照裤脚边扫过,直到广播最后一个字落下,才停在半空。
女声断了。黑手慢慢缩回门内。
烟灰短口还在,相邻那块砖上却多出五道焦痕。
青年按着左臂,疼得说话漏气:“你画的地方没事,它偏从旁边伸。你又看错了!”
陆衡没有解释。他用鞋底抹掉短口,把无墨旧笔塞回袖口。这一次,他没再蹲下画第二处。
门后又拍了一下。
咚。
通道里只剩咳嗽、鞋底磨地和韩照手上滴血的声音。
陆衡扶墙站起。蹲得太急,他眼前黑了一瞬,左肩先顶住墙才没倒下。地砖已经不能再看,他转而盯住头顶喇叭。
细沙声再次冒出来。韩照回头扫了一眼,后排咳嗽的人立刻用衣领捂住嘴。
广播响起时,门里的焦影也探出手臂。女声结束,焦影停在门边;很短的空白过去,下一轮电流刚抬头,它才慢慢缩回去。
陆衡听完整轮,才对韩照说:“刚才女声一停,那只手也停了。后面的沙声起来,它才往回收。我只听见这一遍,先别让太多人一起走。”
韩照用支架点了点离转角最近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立刻往后退,脸上又怕又恼:“为什么先是我们?说白了,不还是拿人试吗?”
韩照把伤手收回肋侧,右脚踩住门前最窄的位置:“我就在门边看着。你过了弯,后面的人才动。要是不走,也别堵着别人。”
男人看了看焦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挤成一团的队伍,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贴上右墙。
下一遍广播结束,焦手停在门边。韩照推了第一个人一把。那人小跑过十几步,转进最近的弯口;第二个人看见他没被追,才咬牙跟上。
细沙声重新抬头,陆衡举起左手。后排有人已经迈步,韩照的支架先压到鞋尖前,那只脚拖着地收了回去。
焦影第三次浮出,五指只抓到一段空通道。
后面的撤离不再靠每个人开口。广播停,陆衡抬手;等沙声也沉下去,他放下手,韩照便用杆头把离转角最近的人送出去。人群每少两个,墙边就宽一点。
程砚生把余水留在马甲内侧,先让高个女人贴着右墙过去,自己顺势占住她们身后的空位。灰围巾女人托了一下高个女人的肘部,对方立刻把伤侧收紧,不让她碰敷料。
第三批排到门前时,广播句尾忽然拖长。
陆衡已经吸了口气,那个“走”字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前面一人的脚抬到半空,只能硬生生落回原地。
焦影没有停。它贴着门板滑到那人正前方,五指抓空,指甲刮过地砖,声音尖得让人牙根发酸。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刚才陆衡只要快半拍,他已经进了黑手范围。
韩照侧过脸,没有催。
女声真正断掉,焦影指节才僵住。陆衡又等到残余沙声沉下去,这才放下手:“现在走。”
两个人冲过转角,身后没有黑手追来。
队尾只剩韩照、陆衡和拍门青年。下一轮焦影浮出时,青年突然往内侧挪,宁愿靠近门,也不愿挨着陆衡。韩照用支架把他顶回外侧,杆头随后指向转角。
青年明白自己被排在前面,嘴里骂了一句,终究没再碰门。空白一到,他捂着两条伤臂跑了出去,脚步乱得厉害,好歹过了弯。
韩照抓住陆衡左臂,把人从队尾提到自己身后。陆衡踉跄一步,左肩擦墙,胸口疼得一时吸不进气。
“我走不快。”
韩照换到靠门的一侧,自己站在焦影先够得到的位置:“不用追。你听着喇叭,脚跟住我。要是喊早了,先留在这里的是我。”
电流声起来,两个人同时停住。焦影从门里探出,先摸向那道被抹掉的短口,又缓慢转向他们。
女声停下。陆衡等到最后一点沙声落尽,才说走。
韩照先迈步,支架横在身后。陆衡盯住他的鞋跟跟过去,右手贴紧肋侧,左手压着胸口。每走一步,旧伤都在里面磨一下。
两人刚拐过转角,身后的门板便传来一声重响。
这一次不像拍门,更像有整个人从里面撞了出来。
韩照回身抬起支架。
一个抱购物袋的男人穿过防火门,冲上通道。门板没有打开,他的外套却已经烧掉半边,左腿拖在身后,速度仍快得不正常。
没人喊他。所有人贴墙看着。
男人沿地面的绿色疏散线往前跑。经过队伍时,怀里的袋子裂开,一只烧黑的水杯滚出来,在右侧砖缝上弹了一下。
他追着绿线跑到转角,右脚忽然绊住。膝盖先砸地,左手慌忙伸向疏散图下面的墙,指尖却从一块卷边塑封上滑了过去,额头紧跟着撞上墙角。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漏风声。手指又抓了两下,胸口只起伏一次,整张脸便压在标着安全方向的绿线上。
拍门青年靠着墙,两条伤臂都忘了按。
尸体开始变淡。购物袋先消失,水杯跟着没了,最后那具身体也散进烟里。
门后重新响起脚步。
还是烧掉半边的外套,还是那个购物袋。男人第二次穿门跑来。杯子从同一个裂口滚出,在右侧砖缝弹了一下,落点几乎没偏。
有人下意识伸手,韩照的支架先挡住他的手腕。
男人在同一个位置绊倒。左手再次抓向墙面,指尖仍从卷边塑封下滑开,额头照旧撞上墙角。身体压上绿线后,又一次淡去。
灰围巾女人把高个女人往后拉了半步。程砚生也退到转角内侧,给那段绿色疏散线完整让出位置。
第三串脚步贴着广播响起。
男人第三次跑来。购物袋照旧裂开,水杯滚进同一条砖缝。他没有看墙边的人,也没有避开前两次摔倒的位置。
右脚绊住。
膝盖落地,额头撞向墙角。
这一次,陆衡不再盯那只杯子。他看着男人的左手第三次伸向卷边塑封,五指勾了一下。塑封下面像压着什么,没被他抓出来,身体随后扑上绿色线。
广播正好说完“有序撤离”。
男人不动了。
陆衡没有碰疏散图,也没有替绿色线下结论。他只往后让了半步,把卷边塑封前的位置空出来。
尸体开始变淡时,门后重新响起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