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踢翻板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自杀。
把全身重量交给一根麻绳，火辣辣的吱呀立马顺着下颌骨往上爬，跑到两个太阳穴间来回震颤。
这就是上吊的感觉吗？
有些难。
但这就是艺术。
“周牧！你干泥马呢！”
中气十足的怒吼刚到耳边，周牧就觉双脚被人一把抱住。
接着整个人被向上托，强行将他从濒死的艺术氛围里抽离出来。
“下来！你给老子下来！”
下巴刚从绳圈脱出来，脚下便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也噗通摔在水泥地上。
“周牧！老子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吗？昨天我都没让你赔钱滚蛋，结果你今天还来我店里上吊？”
“咳咳咳……yue……老板不是的，您听我解释。”虽然嗓子里像干噎了一整袋跳跳糖，可周牧还是强忍着不适，对着逆光身影摆了摆手：
“昨天听您说，咱新密室想找个演吊死鬼的演员。
“我就寻思提前体验一下，到时候演技也能有代入感……”
“带入你奶奶个腿！”胖老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个趔趄：
“那我要是找个演员演恐龙，你是不是还得返祖一下？啊？
“我们这就是个密室逃脱！密室逃脱！想演死倒你滚别的地方去！”
“老板，老板，您先别急，听我说。”周牧麻溜从地上爬起，顺手掏出个打火机大小的遥控器，献宝一样在老板眼前晃荡：
“老板您看，这其实是个机关，我昨晚熬夜做的。
“按一下这个钮，上面那绳套自己它就断了，你看……”
说着，周牧对着天花板按动手中按钮：
“我寻思着加到咱们密室里，到时候沉浸感绝对拉满……
“咦？没电了？”
可不管周牧怎么调整角度猛按，天花板上的绳套摇摇晃晃，就是不肯下来。
而他手中的遥控，反倒更像是控制老板的……
功能就是让老板的胖脸，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还能伴随越发明显的抖动。
周牧察觉到杀气，赶紧把刚才踢翻的板凳重新扶正。
“我不坐！”胖老板见状深吸口气，指着周牧鼻子输出：
“周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打扫卫生的！
“把你该干的活干好，少在这给我阴间发明！我们店不需要！
“墨田区前几天那个密室的事儿，你没看新闻吗？
“就因为跟顾客起了点摩擦，一整店的人被那群不良活生生烧死在店里！
“昨天你偷偷钻进密室，把游客吓进医院，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今天你又给我整这出？
“是，你一个人跑来东京打拼不容易，可老子就活该跟着你们提心吊胆？
“我家小女儿还在住院！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这店活命呢！
“你是诚心要我命是不是？你直接把那绳套套我脖子上得了！”
“是是是，老板息怒，我知道错了。”周牧搬着板凳，并没送到老板身后，而是放回机关下重新摆正，踏步往上走：
“我也是想弥补一下昨天的过错，在擅长领域为咱店里尽点绵薄之力。
“刚才可能是没配重，所以机关没触发。
“昨晚上我在仿真软件上跑过，理论上肯定没问题。
“您先别急哈，给我十秒钟，这次绝对能行！”
“你、你你你……”老板只觉眼前一黑，你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话没骂出来，只剩抬起手哆嗦着指向周牧。
恰在此时，员工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见到眼前情景，直接冲了过来。
“卧槽！牧哥！牧哥！你别冲动。”高帽上印着【天下太平】的黑袍一把抱住周牧大腿，拼命把他往下拖。
白袍则是一个滑步冲到老板身后，扶着他胳膊帮他拍背：
“老板！老板！消消气！逼别人上吊也算谋杀，要坐牢的啊！”
周牧被拽下板凳，手里依然高举那个遥控器，疯狂按动：
“你们听我解释，这是机……”
“滚！”终于，积蓄已久的红色火山爆发，胖老板发出惊雷般的怒吼。
“老板我不是……”
“滚！！”
“我下回……”
“滚！！！带着你的遥控器立刻消失！别让我再看到你！滚啊！”
怒吼震穿员工休息室的薄墙，顺带震碎了周牧的饭碗。
连同他和仅有的蓝色双肩包，一起震出店门外。
东京的热风穿过小巷，带着潮湿冷意。
周牧将背包甩上肩头，颠了颠，回头给了黑无常一个释然微笑。
整个密室逃脱店里，也就这好兄弟还敢冒着风险出来送行。
“牧哥，牧哥……老板这两天就是在气头上，没准过两天消气就好了。”黑无常摘掉嘴里碍事的长舌头，攥着周牧胳膊叹气：
“这两天你就当休假了，要不去我那出租屋住两天也成，等老板消气了再回来。
“其实大家……包括老板在内，平日里对你的评价都是挺好的……”
“行了老瑜……”周牧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好兄弟江瑜肩膀：
“咱们兄弟俩就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你和你妈两个人住四叠本来就挤，我再去咱都站着睡Cos木乃伊？
“这几天我睡网吧就行，而且……”
周牧抬头看了看密室逃脱的招牌，也叹了口气：
“而且我也不想再扫厕所了，想找份真正与密室相关的工作。”
“可是牧哥！东京的密室逃脱一共就那么几家，更何况……”江瑜说到这顿了一下，皱着眉靠上周牧耳边低语：
“更何况铁老大那边，要是知道你又丢了工作……找你催债怎么办？”
“呸，别提，你一提那帮黑中介我就来气。”周牧对着旁边虚吐了口唾沫：
“什么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全特么是狗屁！就是为了让你上当才这么说的。
“他们最好别来找我，要是敢来找我，我直接学我太爷爷，抡大刀把这帮假鬼子全剁了。”
“哎呀牧哥，这时候你就别耍嘴皮子了……”
“行了，老瑜，我你还不知道吗。”周牧再次拍了拍江瑜肩膀，将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掰开：
“我可是要创建世界第一密室乐园，与迪士尼二分天下的男人。”
“哎……那行吧，从小就说不动你。”江瑜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位老哥，最终只能无奈叹息：
“那这两天您老就在网吧好好苟着，千万别乱跑。
“老弟我其实还是那句话。
“牧哥，你小时候救过我的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
“打住打住，一句话念叨二十年也不腻，赶紧回去吧，一会老板该扣你工资了。”周牧雷厉风行打断江瑜施法，转身就往巷子外走。
一边走，一边背对着江瑜与小巷尽头的密室挥手：
“等我赚了钱，就带着你和伯母去吃天妇罗，她一直想去的那家。
“哦对了，帮我和老板道歉，让他女儿‘小米粒’也好好加油，有机会，我会去医院看她的……”
几步便融入巷子口川流不息的人群，只给幽深小巷留下一个更幽深的背影……
然而，再幽深的背影，也不能用来填饱幽深的肚子。
饭碗没了，饭还是要吃的。
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份半价便当，周牧拎着今天的生命体征维持餐，挤进准备过夜的网吧隔间。
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开始边吃边翻。
重点搜索“密室逃脱”相关岗位。
哪怕人生低谷，他还是想尽量找份靠近梦想的工作。
其实周牧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
明明是老板自己打电话和他说，想给新主题密室找个专业点的演员。
还特意暗示他，让他这几天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更好带入吊死鬼这个角色。
怎么今天反而对他反应这么大？
还真是老板的心思你别猜。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将烦恼拌进便当，一同扒拉进嘴里。
咖喱黏糊糊趴在米饭上，混合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流体。
即便如此，被微波炉叮过之后，依然会散发出廉价的幸福味。
可两三口就能刮干净的幸福，并不能加减法一样减轻身上的愁闷和债务。
想找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哪有那么容易？
看着那些熟悉的店名在屏幕上滚动……
刚才还雄心万丈的周牧，现在也生出了几分悔意。
整个东京的密室行业圈子本就不大，每家的招聘文案他都快背下来了。
也几乎全都向他这个“外国人”，回复过措辞礼貌的求职婉拒邮件。
江瑜说的没错，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业，属实有些要命。
自己还欠着那个叫林铁的蛇头一笔高利贷呢。
那才是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真麻绳。
他可是听说过，那些人怎么对待他们这些还不上钱的“老乡”。
长得周正点的，还有机会出去卖。
差一点的，可能就得拆开来卖了……
“咦……？”
就在周牧打算换个城市再翻翻时，鼠标滚轮突然停住。
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中文店名，突兀横亘在网页末尾。
“酉时……密室？”
咔哒咔哒……
“好家伙，招聘信息也是中文的？”
【酉时密室逃脱，招募前台一名。】
【热爱密室行业，身体健康，思维敏捷，吃苦耐劳，有探索和创新精神。】
【工资面议，可提供住宿。】
【体育生优先，有养猫经验者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