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的尖叫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喉管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嘶嘶”声。
劣质的红绿油漆填满了她的视网膜。那两条像血泪一样的红色纹理,离她的鼻尖只有三十公分。
她闻到了浓烈的死老鼠酸腐味。混合着刺鼻的福尔马林。
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冰冰的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滚。咸涩的泪水蛰得眼球生疼。
但她不敢闭眼。
睫毛被泪水糊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往上撑着上眼皮。
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正在不规则地痉挛。
她连呼吸都停了。胸脯僵硬地定在半空。
那个用混凝土和螺纹钢拼凑的怪物,就站在她面前。短粗的水泥胳膊垂着。
一动不动。像个真正的死物。
烂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傲天神将腔子里喷出来的金色神血,还在水洼里“滋啦滋啦”地烧着。
王大拿瘫在装甲车旁边。肥胖的身子抖成了一个筛子。
他手里攥着半截对讲机天线,塑料壳被他捏出了裂纹。
他张着嘴,视线死死黏在那个怪物身上。连口水流到下巴上都没发觉。
车底盘下,老李把脑袋埋在两手中间,只敢从指缝里往外看。
“别……别眨眼……”
破锣一样的声音从车轱辘旁边飘出来。
林老爷子靠着轮胎,半边唐装全泡在泥水里。
他碎了一半的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老头子下巴磕碰着领口,假牙打颤,发出的声音又虚又哑。
但他死死盯着那个雕像,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视线……不能离开它……”
林老爷子大口喘着气,胸腔拉风箱一样响。
“一离开……它就动。神将转头……它就到了背后。”
他吞了一口带泥沙的唾沫。
“规则……这是死规矩!谁看它,谁就能活!”
林老爷子扯着嗓子,声音终于大了一点。
“盯着它!全盯着它!谁也别眨眼!”
这句话像个惊雷,炸在剩下的几个人耳朵里。
王大拿猛地抽了一口气。他赶紧把眼睛瞪到最大,死死锁定那个两米高的水泥墩子。
现场变成了一场恐怖的“木头人”游戏。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让视线偏离半寸。
连悬在半空的几台无人机都停滞了。摄像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雕像。
十二亿人的全息直播间里。
弹幕稀稀拉拉。
【我不敢看屏幕了。我怕它顺着网线过来。】
【我刚才眨了一下眼,吓得扇了自己一巴掌。】
【神将都死了……地球上到底养了什么东西。】
傲天神将带来的两个外星跟班,一直躲在防空洞大门侧面的岩石后头。
他们穿着银色的轻型战甲,脸上长着细密的青色鳞片。
神将被扭断脖子的时候,他们吓傻了。
现在听到林老爷子的话,两个跟班端起手里的高能脉冲枪,哆嗦着对准了雕像。
枪口的光晕晃来晃去。
左边那个跟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是两栖类的星界种族。眼睛表面有一层透明的瞬膜。
这种结构需要每隔十几秒分泌一次黏液,否则眼球就会干裂脱落。
他死撑了半分钟。
眼球表面的水分被冷风吹干了。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视神经扎进脑子。
跟班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他受不了了。
他安慰自己,手里有脉冲枪,而且距离雕像还有七八米远。
就眨一下。零点一秒。
他放任了眼皮的下坠。
两片眼皮合拢。
视线切断。
“咔。”
一声闷响。
右边那个跟班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道白灰色的残影闪过。
一阵刺骨的阴风刮在脸上。
那个两米高的混凝土怪物,凭空消失在冰冰面前。
下一毫秒。它出现在了闭眼的左边跟班身后。
没有轨迹。没有移动过程。就是纯粹的空间瞬移。
短粗的水泥双臂伸出。带着倒刺的钢筋擦过银色战甲的边缘。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
左边跟班的脑袋,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到了背后。
他的眼睛刚睁开。瞬膜上布满血丝。视线正好对上右边同伴那张惨绿的脸。
他手里的脉冲枪掉进泥水里,人像根烂木头一样栽倒。
右边的跟班疯了。
同伴的死状近在咫尺。神将的无头尸体还在不远处冒热气。
他精神彻底崩溃。
他扔掉脉冲枪,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他转身就跑。他不想看这个怪物,他只想逃回太空船里。
他转过了身。视线彻底离开了雕像。
脚步刚迈出去半步。
又是一声“咔嚓”。
跑动中的跟班,脑袋被一股巨力强行向后掰平。
脖颈处的鳞片被撕裂,青色的血液喷起两米高。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脑袋却已经掉在了后背上。
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
雕像站在尸体旁边。面对着墙壁的岩石。依然安安静静。
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死寂。
星界神盟总部。
十二名戴着高帽的主神围坐在环形圆桌旁。
桌子中间的全息投影上,循环播放着两个跟班被秒杀的慢动作回放。
没人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坐在首位的第七星区主神,手里捏着一根镶嵌着高维宝石的权杖。
权杖的金属杆被他捏变了形。
“谁看清能量波动了吗。”他声音沙哑。
旁边的一名主神摇了摇头。头顶的高帽跟着晃动。
“没有。一点都没有。”
这名主神指着投影里的雕像。
“没有神力,没有暗物质,没有空间折叠的算法痕迹。”
“它就是……瞬间出现在了目标背后。然后实施了物理破坏。”
另一个主神把面前的酒杯推翻。红色的神酒淌过桌面,滴在地毯上。
“防御无效。距离无效。”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不符合常理。只要闭眼,只要不看它,它就能无视一切法则扭断你的脖子?”
圆桌前陷入死寂。
这就是最深的绝望。
对于掌握了高维能量的神明来说,他们不怕能量对轰,不怕法则倾轧。
他们怕的是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规则”。
你能量再高,装甲再厚。
只要你眨了眼。判定条件成立。
你就得死。
主神们看着屏幕上那个粗糙丑陋的水泥墩子,后背发凉。
他们活了几万年,第一次对地球这片泥巴地产生了恐惧。
云雾山现场。
冰冰的视线里,那个雕像消失了。
它瞬移到了十米外的岩石边,站在两具外星人的尸体旁。
冰冰知道她必须转动脖子,重新盯住那个怪物。
但她做不到了。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泪腺像枯竭的井。
冷风一直往眼眶里灌。
毛细血管一根根崩裂。大量的红血丝爬满眼球。
视线开始变成惨红色。
血水混合着残存的泪液,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过嘴角,有些咸腥。
她的眼皮像挂了两个一百斤的铅块。上眼睑的肌肉已经麻木到了极限。
每一次呼吸,眼球表面都像有砂纸在用力摩擦。
痛入骨髓。
林老爷子在远处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
“丫头!盯住它!别闭眼啊!”
冰冰听到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真的撑不住了。
生理的极限压垮了求生的本能。
她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冰冰松开了死死咬着的牙关。
眼皮无力地下坠。
两片布满血丝的眼皮,终于合在了一起。
视线切断。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
她站在烂泥里,脖子僵硬地挺直。
她在等。
等耳边刮起那阵发霉的冷风。等后颈传来粗糙的触感。
等那一声清脆的“咔嚓”。
一秒。
两秒。
三秒。
骨折的声音没有来。
安静。
这几秒钟的安静,被一种突兀的声音打破。
“吧嗒。”
“吧嗒。”
声音从防空洞那扇被炸开的幽暗大门深处传来。
鞋底抽打脚后跟。再拍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很松弛。很散漫。
那是穿旧了的人字拖走路的声音。
“吧嗒。吧嗒。”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通道深处慢慢逼近。
紧接着,是一声拖着长音的叹息。
“哎……”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