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凌晨两点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冷得她打颤。
“陆时砚:你每次撒谎,右手都会握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正紧紧握着,关节发白。
不。不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有股潮湿的霉味,跟这间合租房一样,到处都漏风。
楼下有野猫在叫。她数了三百下,它还在叫。
她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照亮了桌上那半瓶药。瓶盖没拧紧,一粒药片滚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盯着那粒药。
白色,圆形,比硬币小一圈。表面压着十字刻痕,方便掰开服用。
她拿起药片,放在指间摩挲。表面有点粗糙,边缘有一小块缺口——出厂时的瑕疵。像她。出厂时就有瑕疵。
她咽下去,喝了口水。
三点零七分,终于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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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许念睁开眼,脑子钝痛。她摸到手机,摁掉闹钟。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四十分,还有一条短信,来自陆时砚。
“今天通告取消。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没回。锁屏。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发现镜子里的人手腕内侧多了一道血痕。新的。不长,大概三厘米,已经结了薄痂。
她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划的。
不记得是许燃,还是小安,还是她自己。
她用水冲了一下伤口,刺疼。然后拿创可贴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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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周婷出门上班了。
许念一个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没看。画面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和嘉宾在笑,笑声很尖,像指甲刮黑板。
她关掉电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许念女士您好,这里是A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您妹妹许愿今天上午出现轻度呼吸困难,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目前情况稳定。但主治医生建议您尽快来一趟医院,商讨下一步治疗方案。”
她的手握紧手机:“她怎么了?”
“可能是术后并发症的早期症状,需要进一步检查。另外,您上次欠费——”
“我知道。我明天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许念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见挂断后的忙音。嘟——嘟——嘟——像心跳。
明天。
明天要去医院。
明天还要去看心理医生。
明天还要面对陆时砚。
明天还要决定要不要帮宋瑾偷手机。
一切都堆在明天。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快要下雨了。
她盯着那团云,心想:要是能变成云就好了。飘着。散了。什么都不用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宋瑾:“偷手机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如果我帮你偷了,你保证删掉视频?”
“我保证。”
“怎么交易?”
“慈善晚宴那天,你提前一小时到后台。把手机放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柜子里,锁好。东西到手之后,视频自动销毁。”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
许念看着这四个字,胃里翻了一下。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没回。
她走进房间,拉出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压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抽绳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是许燃打架那天沾上的。
她把卫衣翻出来,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穿好外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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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时砚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是一辆黑色奔驰,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许念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陆时砚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他没看她,只是拧了一下钥匙:“系安全带。”
车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噪音。许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便利店、奶茶店、公交站、共享单车歪七扭八地倒了一排。
她想起三年前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那时候她兜里有七百二十块钱,手机快没电了。她蹲在花坛边,打开地图,搜了最近的出租屋——月租三百,押一付一。
她住了进去。
那间房没有窗户,墙皮发黄,天花板漏水。她睡在一张捡来的折叠床上,盖着外套,半夜被冻醒,盯着墙上那片水渍发呆。
那时候她想: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现在她还在想这件事。
车停在一条窄巷口。陆时砚拔了钥匙:“下来。”
许念跟着他走进巷子。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理发店、水果摊、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中医诊所。
陆时砚在一扇绿色铁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有化妆,但五官很干净。
“陆先生?”女人看了看陆时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许念,“这位就是许小姐吧?”
“嗯。”陆时砚侧身让许念上前,“麻烦了,李医生。”
李医生点点头,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张窄床。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面。
许念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
李医生关上门,坐在她对面。陆时砚没有进来,说在外面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小姐,”李医生开口,声音不快不慢,“今天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陆先生让你来的?”
许念看着对面那盆绿萝:“他让我来的。”
“那你自己想来吗?”
沉默。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李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
“陆先生把你之前的病历给我看过了。解离性身份障碍,分出了至少三个人格——许燃、小安,还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潜在人格。对吗?”
许念点了一下头。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
“你第一次发现有人格分裂,是什么时候?”
许念想了想。
“二十岁。”
“发生了什么?”
“我妹发病,我送她去医院。在急救室门口等了七个小时,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医院天台上。”
李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你想自杀?”
“不是我想。是另一个人想。”
“你那时候就知道是人格分裂了?”
“不知道。”许念摇头,“后来才发现,那段时间我总是丢时间。早上出门,晚上醒过来,中间发生什么都不记得。”
“那是什么时候确定诊断的?”
“二十二岁。我妹第二次手术那天。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然后我变成了小安。”
“小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许念的指甲掐进掌心。
“大概……十岁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
许念没回答。她盯着墙角的绿萝,看着那片最长的叶子,顶端有一点枯黄。
李医生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话题:“你妹妹叫许愿,对吗?”
“嗯。”
“她的名字是你取的?”
许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病历上写的。监护人那一栏,填的是你,备注里写着‘姐姐’。你们父母呢?”
“我妈死了。我爸……”她停了一下,“跟死了一样。”
“你恨他吗?”
许念没回答。
“恨过。”她最后说,“但现在没力气恨了。”
李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许小姐,我见过很多和你情况类似的患者。他们都有一个问题——太用力了。”
“用力活着?”
“用力藏。”李医生说,“藏太累了。总有一天会藏不住的。”
许念低下头。
“我藏了四年。”
“那你在等什么?”
许念没答。
“等有一天不用再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医生,眼眶有点红。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她们出来之后,没人认得我了。”
李医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你回去之后,可以记日记吗?”
“记什么?”
“记每一天是谁醒来。记你们发生了什么。别评判,只是记录。”
许念想了一下:“好。”
“下次来,带着日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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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陆时砚靠在巷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装回烟盒:“怎么样?”
“还好。”
“她说什么了?”
“让我写日记。”
陆时砚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又沉默了。车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陆时砚突然说:“我姐去的第一家心理诊所,也是这家。”
许念转头看他。
“后来她告诉我,那个医生挺好说话的。她去了六次,以为自己好了。”他踩下油门,“下次我陪你过来。”
“不用。”
“我说了陪。”
车拐进她公寓楼下的巷子。许念解开安全带:“谢谢。”
“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我上午没通告。”
“不用——”
“许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平,“你妹妹打七个电话给你,说明她很想你。我陪你,你路上不用那么紧张。”
许念看着他,喉咙卡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陆时砚。”她回头。
“嗯。”
“你姐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周晚晴。”
“你恨她吗?”
他看着她,眼神暗了一下。
“恨过。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怪你’。”
许念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明天早上六点。”她说完,转身走进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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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许念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上“日记”。
然后她顿住了。
不知道写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了李医生。她问我恨不恨我爸。”
她盯着那行字,又打了一行:
“我说恨过。其实现在也恨。”
她保存了文件,关掉手机。
躺下来,闭上眼。
半夜两点,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黑很黑的水面上,脚下是冰冷的,看不见底。远处有一点光,但走不过去。她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
有人在水底拉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
是一张脸。
一张跟许念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神不一样。那个人在笑,笑得她骨头冷。
“你累了。”那张脸说。
“你让我出去吧。”
“你让我杀了你。”
她猛地惊醒。
浑身是汗。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床头柜上,药瓶倒了。药片滚了一地。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手抖得捡不住,药片从指缝里滑出去,又掉回地上。
她捡了十几粒,手抖得不行,干脆把药片全扫成一堆,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
嚼碎了咽。
苦到干呕。
她趴在床边,干呕了半天,什么事都没吐出来。眼泪却掉下来了。
“许燃。”她在黑暗里说,“你敢出来,我掐死你。”
没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胸口那团暖流——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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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分,许念站在公寓楼下。
陆时砚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早。”
“早。”
车开了。
到医院的路开了四十分钟。陆时砚一路没说话,许念也没说。
住院部门口,她下车前,陆时砚递给她一个纸袋。
“拿着。”
她接过来,打开——是两份三明治,两杯热豆浆。
“你一份,你妹妹一份。”
许念拎着纸袋,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三明治,鼻子一酸。
“上车吃。”陆时砚说,“吃完了再进去。”
她没动。
“陆时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因为你说你叫许安。”
她愣住了。
“许安比你愿意活。”他看着她,“这两个字写病历上,比许念干净。”
许念握着纸袋,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
她拉开车门,走进医院大门。
电梯到六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走到602病房门口,推开门。
病床上,许愿坐起来了,正对着窗户看外面。
“姐!”
许愿转过头,笑了一下。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脸色白,但嘴唇有一点血色。
“姐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许念走过去,把三明治放在床头柜上,坐下。
“医生说你昨天不舒服?”
“嗯,有一点点喘不上气,现在好了。”许愿拿过三明治,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哇,好吃!”
许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吃了几口,许愿抬头:“姐,你吃了吗?”
“不饿。”
“你骗人。”
许念没反驳。
许愿放下三明治,认真看着她:“姐,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有。”
“你眼睛下面黑黑的。”
“化妆没化好。”
“你从来没化过妆。”
许念被她怼得没话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吃你的。”
许愿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沉默了几秒。
“姐,”她突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你站在很高的地方,我一直叫你,你听不见。”
许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后来呢?”
“后来你回头了。”
许念握紧她的手。
“我不会跳的。”她轻声说。
“那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丢下我。”
许念看着妹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石子,里面有光。
“好。”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许愿笑了。
许念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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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的时候,陆时砚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
“吃了吗?”他问。
“吃了。”
“你妹妹怎么样?”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走吧,送你回去。”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时砚。”许念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话没说完,电梯门开了。
“你会原谅我吗?”
陆时砚没答。
他走出电梯,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她。
“那要看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