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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3 12:06:58

许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陆时砚家的沙发上。

头很疼,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她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落,深灰色的,有熟悉的香水味。

客厅里没人。

落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雨声淅淅沥沥。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一半。她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半瓶药片。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药。

不记得怎么到的这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十二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周婷:“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她打了一个“回”字,又删掉。脑子里有一段空白——下午三点到现在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抹干净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是刚倒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醒了?”

陆时砚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换了一件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随意搭在肩上。

“我——”许念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怎么在这?”

“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

陆时砚看了她几秒,走到沙发边坐下,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沓纸放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许念低头。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病历,A4纸,上面盖着A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红章。患者姓名:许念。诊断:解离性身份障碍。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三个人格——许念(主人格)、许燃(第二人格)、小安(第三人格),还有一个未命名的潜在人格。

她手指发凉。

“这些是谁给你的?”她问。

“你给我的。”

许念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下午三点,你在我车上突然晕过去。”陆时砚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把你送到医院,你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是什么?”

“‘带我去A市精神卫生中心。’”

许念握紧病历纸,指甲陷进纸里,刺穿了一个小洞。

“我让陈屿去调了你的病历档案。”陆时砚说,“他说这些资料是从许愿的医疗记录里找到的,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凭什么翻我妹妹的病历?”

“你让我翻的。”

“我没——”

“你说了一句话。”陆时砚打断她,“你说‘我妹妹的病历里,有我的命。’”

许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你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是什么人格在跟我说话吗?”

她摇头。

“是小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许念的心脏里。

“她十岁,”陆时砚说,“问我能不能帮她找妈妈。说妈妈走丢了很久,她很想她。”

许念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病历纸上,把“解离性身份障碍”那几个字晕开了。

“我没有资格问你的过去,”陆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现在是我的助理。你不能在我面前倒下去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可以辞职。”许念说。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需要这份工作,”他转身看她,“你妹妹的医药费还没还清。”

许念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病历后面附着一张医院欠费单。”陆时砚抱着手臂,站在落地窗前,“上个月刚结了七万二,这个月又欠了一万三。你现在的工资,刚好够。”

“你查我。”

“是你自己给我看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声大起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窗外的城市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碎金。

“明天下午的医生,我已经约好了。”陆时砚走回到茶几边,“你答应过要去的。”

“不去。”

“你答应过。”

“我不记得了。”

“那就再答应一次。”

许念抬头看着他。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表情看不出悲喜,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认真,是较劲,是不打算放手的固执。

“你为什么要管我?”她问。

“因为你是我的助理。”

“就因为我是你助理?”

“还因为你下午晕过去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陆时砚。”

她愣住。

“小安喊的。”他看着她,“她说‘陆时砚别打我妈妈。’”

许念闭上眼。

那一瞬间,脑子里涌上来很多画面——碎片式的、模糊的、带着尖叫和碎裂声的画面。一个男人挥拳的影子,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个小孩躲在门后,捂住嘴不敢哭。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我不是小安的妈妈。”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

“你别再查了。”

“我已经查了。”

“陆时砚——”

“你的人生不是你的错。”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但你这样撑着,会死。”

“死又怎么样?”

“那你妹妹呢?”

许念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手背用力擦掉。

“我妹妹不需要我。”

“她每个月都等你打电话。”

许念停住。

“你怎么知道?”

陆时砚没回答。他走到玄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许念一看——是她的手机,她今天落在休息室抽屉里的。

“下午陈屿去休息室拿东西,看见这部手机掉在抽屉后面。”陆时砚说,“你妹妹打过七个电话。”

许念接过手机,看见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一个叫“许愿”的联系人。

“你为什么不接?”

“我不知道。”

“你现在接。”

“太晚了——”

“她打了七个。”陆时砚看着她,“你现在不接,她会打第八个。”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许愿。

许念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抖。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发颤:“喂?”

“姐。”

对面的声音很干净,像刚洗完的玻璃杯,带着一点童音。

“嗯。”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姐在忙。”

“忙什么?”

“上班的事。”

“你骗人。”

许念没说话。

“姐,我今天做检查了,”电话那头说,“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你不要太累,我能挣钱了,我帮隔壁病房的阿姨倒水,她给我十块钱。”

许念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姐,你在哭吗?”

“没有。”

“你每次哭都说没有。”

“姐没哭。”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今天护士姐姐教我的,叫《小星星》。”

电话那头,许愿开始唱。声音不太准,调子忽高忽低,但很认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许念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她听见妹妹的声音,听见隔壁床的电视声,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她听见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许愿的姐姐。

歌停了。

“姐,你下班了吗?”

“快了。”

“那你早点睡。”

“嗯。”

“姐。”

“嗯?”

“我想你了。”

许念咬住嘴唇,说不出话。

“等我好了,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好。”

“拉钩。”

“拉钩。”

“那我挂了哦。”

“嗯。”

电话挂断。许念蹲在地上,把手机抱在胸口,肩膀颤抖。

陆时砚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

“起来。”

许念抬起头,眼眶红肿。

“地上凉。”他说,“起来,我送你回去。”

---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九点了。

雨小了一些,只剩下毛毛雨。路灯下面,水洼反射着昏黄的光。

许念解开安全带:“谢谢。”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陆时砚叫住她,“你今天晕过去的时候,还有一个变化我没告诉你。”

许念回过头。

“不是小安,”他说,“是小安出来之前。”

“什么意思?”

“你晕过去之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许念,坚持住。’”

她等着他说下去。

“你睁开眼,看着我说——”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你说,‘我叫许愿。’”

许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完这句话,就变成了小安。”陆时砚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许愿,到底是你的名字,还是你妹妹的?”

“许愿是我妹妹。”

“那你为什么说你自己叫许愿?”

许念没回答。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毛毛细雨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像一地碎银。

“许念。”

她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你病历上写的那第三个名字,”陆时砚在车里说,“小安。她的全名叫什么?”

许念的背影僵住了。

陆时砚推开车门走下来。雨水落在他白色T恤上,很快就湿了一片。他走到许念面前,低头看着她。

“病历上只写了一个‘小安’,没有全名。但我问了医生,他说你的人格都会有具体的全名。许燃是,许愿也是。”

“她叫——”

“许安。”

许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叫许安。”

陆时砚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你病历上写的主人格是许念。但你说你叫许安。”

“许念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许安是我自己取的。”

“为什么?”

许念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因为念字太苦了。念念不忘的人,都是回不来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楼道口,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陆时砚站在雨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陈屿,帮我查一件事。”

“说。”

“许念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哥,你查这个干吗?”

“查。”

“好。明天给你结果。”

陆时砚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的窗户。

五楼,左边第二扇,亮着灯。

许念的窗户。

他站在雨里,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回到车上。

---

许念回到房间,周婷已经睡了。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是宋瑾。

“听说你今天晕了?陆时砚送你去医院了?够上心的。”

许念没回。

“慈善晚宴的事,别忘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秒回:“一个想帮你的人。”

“帮我什么?”

“帮你拿回你的人生。”

许念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发抖。

她拉开床头柜,拿出备用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

手心出汗,药片粘在掌纹上。

她盯着那些白色药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今天晕过去之后,她没醒过来呢?

如果许燃永远替她活着呢?

如果许安替她站在陆时砚面前呢?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药了?

“不行的。”

她自己回答自己。

“许愿还在等我。”

她用力咽下药片,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宋瑾,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烟酒浸泡过的粗粝:

“小安,是我。”

许念的手猛地握紧手机。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找你很容易。”

“你想干什么?”

“你妈忌日快到了,你该回来上坟了。”

“我不回去。”

“不想看看你妹妹?”

“你别碰她!”

“那就回来。”

电话挂断。

许念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她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楼下的路灯下面,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还死死撑着窗台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陆时砚:“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

她打了一行字:“陆时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因为今天下午你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陆时砚,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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