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陆时砚家的沙发上。
头很疼,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她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落,深灰色的,有熟悉的香水味。
客厅里没人。
落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雨声淅淅沥沥。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一半。她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半瓶药片。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药。
不记得怎么到的这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十二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周婷:“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她打了一个“回”字,又删掉。脑子里有一段空白——下午三点到现在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抹干净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是刚倒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醒了?”
陆时砚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换了一件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随意搭在肩上。
“我——”许念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怎么在这?”
“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
陆时砚看了她几秒,走到沙发边坐下,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沓纸放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
许念低头。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病历,A4纸,上面盖着A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红章。患者姓名:许念。诊断:解离性身份障碍。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三个人格——许念(主人格)、许燃(第二人格)、小安(第三人格),还有一个未命名的潜在人格。
她手指发凉。
“这些是谁给你的?”她问。
“你给我的。”
许念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下午三点,你在我车上突然晕过去。”陆时砚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把你送到医院,你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是什么?”
“‘带我去A市精神卫生中心。’”
许念握紧病历纸,指甲陷进纸里,刺穿了一个小洞。
“我让陈屿去调了你的病历档案。”陆时砚说,“他说这些资料是从许愿的医疗记录里找到的,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凭什么翻我妹妹的病历?”
“你让我翻的。”
“我没——”
“你说了一句话。”陆时砚打断她,“你说‘我妹妹的病历里,有我的命。’”
许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你知道你晕过去的时候,是什么人格在跟我说话吗?”
她摇头。
“是小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许念的心脏里。
“她十岁,”陆时砚说,“问我能不能帮她找妈妈。说妈妈走丢了很久,她很想她。”
许念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病历纸上,把“解离性身份障碍”那几个字晕开了。
“我没有资格问你的过去,”陆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现在是我的助理。你不能在我面前倒下去还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可以辞职。”许念说。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需要这份工作,”他转身看她,“你妹妹的医药费还没还清。”
许念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病历后面附着一张医院欠费单。”陆时砚抱着手臂,站在落地窗前,“上个月刚结了七万二,这个月又欠了一万三。你现在的工资,刚好够。”
“你查我。”
“是你自己给我看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声大起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窗外的城市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碎金。
“明天下午的医生,我已经约好了。”陆时砚走回到茶几边,“你答应过要去的。”
“不去。”
“你答应过。”
“我不记得了。”
“那就再答应一次。”
许念抬头看着他。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表情看不出悲喜,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认真,是较劲,是不打算放手的固执。
“你为什么要管我?”她问。
“因为你是我的助理。”
“就因为我是你助理?”
“还因为你下午晕过去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陆时砚。”
她愣住。
“小安喊的。”他看着她,“她说‘陆时砚别打我妈妈。’”
许念闭上眼。
那一瞬间,脑子里涌上来很多画面——碎片式的、模糊的、带着尖叫和碎裂声的画面。一个男人挥拳的影子,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个小孩躲在门后,捂住嘴不敢哭。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
“我不是小安的妈妈。”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
“你别再查了。”
“我已经查了。”
“陆时砚——”
“你的人生不是你的错。”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但你这样撑着,会死。”
“死又怎么样?”
“那你妹妹呢?”
许念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手背用力擦掉。
“我妹妹不需要我。”
“她每个月都等你打电话。”
许念停住。
“你怎么知道?”
陆时砚没回答。他走到玄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许念一看——是她的手机,她今天落在休息室抽屉里的。
“下午陈屿去休息室拿东西,看见这部手机掉在抽屉后面。”陆时砚说,“你妹妹打过七个电话。”
许念接过手机,看见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七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一个叫“许愿”的联系人。
“你为什么不接?”
“我不知道。”
“你现在接。”
“太晚了——”
“她打了七个。”陆时砚看着她,“你现在不接,她会打第八个。”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许愿。
许念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抖。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发颤:“喂?”
“姐。”
对面的声音很干净,像刚洗完的玻璃杯,带着一点童音。
“嗯。”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姐在忙。”
“忙什么?”
“上班的事。”
“你骗人。”
许念没说话。
“姐,我今天做检查了,”电话那头说,“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你不要太累,我能挣钱了,我帮隔壁病房的阿姨倒水,她给我十块钱。”
许念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姐,你在哭吗?”
“没有。”
“你每次哭都说没有。”
“姐没哭。”
“那我给你唱首歌吧。今天护士姐姐教我的,叫《小星星》。”
电话那头,许愿开始唱。声音不太准,调子忽高忽低,但很认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许念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她听见妹妹的声音,听见隔壁床的电视声,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她听见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许愿的姐姐。
歌停了。
“姐,你下班了吗?”
“快了。”
“那你早点睡。”
“嗯。”
“姐。”
“嗯?”
“我想你了。”
许念咬住嘴唇,说不出话。
“等我好了,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好。”
“拉钩。”
“拉钩。”
“那我挂了哦。”
“嗯。”
电话挂断。许念蹲在地上,把手机抱在胸口,肩膀颤抖。
陆时砚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
“起来。”
许念抬起头,眼眶红肿。
“地上凉。”他说,“起来,我送你回去。”
---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九点了。
雨小了一些,只剩下毛毛雨。路灯下面,水洼反射着昏黄的光。
许念解开安全带:“谢谢。”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陆时砚叫住她,“你今天晕过去的时候,还有一个变化我没告诉你。”
许念回过头。
“不是小安,”他说,“是小安出来之前。”
“什么意思?”
“你晕过去之后,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许念,坚持住。’”
她等着他说下去。
“你睁开眼,看着我说——”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你说,‘我叫许愿。’”
许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完这句话,就变成了小安。”陆时砚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许愿,到底是你的名字,还是你妹妹的?”
“许愿是我妹妹。”
“那你为什么说你自己叫许愿?”
许念没回答。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毛毛细雨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像一地碎银。
“许念。”
她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你病历上写的那第三个名字,”陆时砚在车里说,“小安。她的全名叫什么?”
许念的背影僵住了。
陆时砚推开车门走下来。雨水落在他白色T恤上,很快就湿了一片。他走到许念面前,低头看着她。
“病历上只写了一个‘小安’,没有全名。但我问了医生,他说你的人格都会有具体的全名。许燃是,许愿也是。”
“她叫——”
“许安。”
许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叫许安。”
陆时砚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你病历上写的主人格是许念。但你说你叫许安。”
“许念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许安是我自己取的。”
“为什么?”
许念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因为念字太苦了。念念不忘的人,都是回不来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楼道口,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陆时砚站在雨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陈屿,帮我查一件事。”
“说。”
“许念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哥,你查这个干吗?”
“查。”
“好。明天给你结果。”
陆时砚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的窗户。
五楼,左边第二扇,亮着灯。
许念的窗户。
他站在雨里,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回到车上。
---
许念回到房间,周婷已经睡了。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是宋瑾。
“听说你今天晕了?陆时砚送你去医院了?够上心的。”
许念没回。
“慈善晚宴的事,别忘了。”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秒回:“一个想帮你的人。”
“帮我什么?”
“帮你拿回你的人生。”
许念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发抖。
她拉开床头柜,拿出备用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
手心出汗,药片粘在掌纹上。
她盯着那些白色药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今天晕过去之后,她没醒过来呢?
如果许燃永远替她活着呢?
如果许安替她站在陆时砚面前呢?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再吃药了?
“不行的。”
她自己回答自己。
“许愿还在等我。”
她用力咽下药片,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宋瑾,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烟酒浸泡过的粗粝:
“小安,是我。”
许念的手猛地握紧手机。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找你很容易。”
“你想干什么?”
“你妈忌日快到了,你该回来上坟了。”
“我不回去。”
“不想看看你妹妹?”
“你别碰她!”
“那就回来。”
电话挂断。
许念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她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楼下的路灯下面,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还死死撑着窗台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陆时砚:“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
她打了一行字:“陆时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了:
“因为今天下午你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陆时砚,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