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
许念睁开眼时,比闹钟快了三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脑子里像有人在敲鼓。
昨晚的药不够。
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空荡感,像胃里灌了水泥,沉甸甸地往下坠。每次人格切换前,她都会有这种感觉。像信号不好时收音机里的杂音,电流声滋滋作响,下一秒就要换台。
她坐起来,拿起药瓶摇了摇。
空的。
抽屉里还有一瓶备用。她翻出来,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手心出汗。
药片粘在掌纹里,白色粉末沾在生命线上。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一仰头吞下去。没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炸开,她忍着没呕。
换好衣服,拿包,出门。
外面天还没亮,路灯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街角早餐摊的老板娘刚出摊,看见她老远就打招呼:“小许啊,今天早!”
“嗯,阿姨早。”
许念没停步,低头往前走。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说话容易暴露——声音、语调、用词习惯,都有可能被陌生人记住。她活得像一个小偷,偷来的身份,偷来的工作,偷来的每一天。
电梯到28层时,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宋瑾的短信还在。
“考虑好了吗?”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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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陆时砚今天起得很早。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两个水煮蛋,还有一杯牛奶。
许念愣了一下。
“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再走。”
“我——”
“吃了再去。”他重复一遍,语气没商量的余地。
许念放下包,坐在他对面。白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的。
放了糖。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没抬头。她能感觉到陆时砚在看她,目光不算友善,更像是在观察一只不太会吃饭的猫。
“你妈给你做过早饭吗?”他突然问。
许念的勺子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她死了。”
陆时砚端起牛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什么行程?”他问。
“上午十点,品牌活动。下午两点,杂志拍摄。晚上七点,慈善晚宴。”
“化妆师几点到?”
“八点半。”
“那你还有两个小时。”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去睡一会儿,你脸色很难看。”
许念想拒绝,但她确实站不起来。药劲上来了,加上那碗热粥,胃里暖烘烘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只是想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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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她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是她没见过的颜色——深灰色,有香水的味道。她坐起来,脑子还迷迷糊糊的。
陆时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翘着二郎腿。
“睡了五十三分钟,”他抬了一下手表,“够不够?”
许念揉了揉眼睛:“够了。”
“妆在那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摆着一整套化妆用品——粉底、眼影、口红、刷子,摊开了一片,像刚在专柜买回来的。
“化妆师临时有事,放你鸽子了。”陆时砚翻了一页书,“你会化吗?不会我帮你叫别人。”
“会。”
许念坐到茶几边,看着那堆化妆品,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化妆。不是不想,是不能。
化妆会改变脸部轮廓,会让五官变柔和,会让她看起来不像自己。而她最怕的,就是不像自己。
但她没有选择。
她拿起粉底,往脸上拍。动作很快,没有打磨,只是遮住黑眼圈和嘴唇的白。画眉毛的时候手有点抖,画歪了,用棉签擦掉,重新画。
陆时砚放下书,看着她。
“你有纹身?”
许念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深蓝色的痕迹——很淡,像墨水的痕迹,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一只蝴蝶的形状。
“贴纸。”她说。
“不像贴纸。”
“就是贴纸。”
陆时砚没追问。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收拾一下,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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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活动在一家商场的一楼中庭。
许念跟在陆时砚身后,穿过人群。粉丝很多,围了好几层,举着灯牌和手机,尖叫声快把耳朵震聋了。工作人员在前面开路,她用身体挡住激动的粉丝,把他们和陆时砚隔开。
有人拽她的衣服。
“你是新助理吗?”
“让开让开!”
“小姐姐让我拍一张!”
许念没回头,只是把手臂挡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咬着牙把那些人推开。
陆时砚走到后台休息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
她靠在门上,深呼吸。
“你手怎么了?”
陆时砚站在镜子前,转头看她。
许念低头——掌心有几道血痕,指甲掐破的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她把手藏到背后:“没事,不小心刮的。”
“刮的?”
“嗯。”
陆时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扔过来:“贴上。”
许念接住创可贴,低头贴在掌心上。
门突然被敲响。
“陆老师,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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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进行得很顺利。
陆时砚站在台上,笑容很标准,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许念站在台下角落,眼睛盯着四周,留意每一个靠近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又是宋瑾。
“休息室右边第二个抽屉,手机。”
许念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大家都在看着台上,没人注意她。
许念看了一眼陆时砚。他正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笑得礼貌又疏离。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休息室。
门没锁。
她推开门,走到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部手机——黑色的,屏幕裂了一道缝,右上角有一个太阳系贴纸。
她认得这个手机。是陆时砚的备用机。
拿,还是不拿?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拿了你就完了。”
“不拿已经完了。”
“他查出来怎么办?”
“不查怎么办?”
“你能赌吗?”
“你还有得选吗?”
许念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手机壳——
“你在干什么?”
她猛地缩回手,转身。
陆时砚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说不上生气,更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
“找什么?”
许念大脑飞速运转。三秒钟,她需要一个理由,合理的理由。
“充电器。”她说,“手机快没电了,想找一根充电线。”
陆时砚没说话。他走进来,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根充电线,递给她:“借给你。”
“谢谢。”
她接过线,手指在发抖。她不敢看他,低头插上手机,然后抬起头:“活动结束了?”
“快了。”他靠在一旁的化妆台上,点了一支烟,“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有。”
“你每次撒谎,右手都会握拳。”他吐出一口烟,“现在就在握。”
许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握成拳,指节发白,指甲抠进创可贴下面,刚刚止住的血又开始往外渗。
她松开手,把手藏在背后。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可能没睡好。”
“那就别熬夜。”
“没熬夜。”
陆时砚弹了一下烟灰:“那你凌晨一点在干什么?”
许念愣住:“什么?”
“你的药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白瓶子,放在化妆台上,“昨天你包里掉出来的。我捡到的时候,瓶盖是松的,里面的药少了一半。”
那是她的药。
许念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猛地降下来,冷得她发抖。
“你还给我。”她伸手去拿。
陆时砚把药瓶拿起来,举高,够不着。“这是什么药?”
“维生素。”
“维生素上面不会有精神卫生中心的标签。”
许念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翻我包?”她的声音发紧。
“你掉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捡起来。”
两个人对视,中间隔着一米远,隔着烟味和消毒水味,隔着谁都不敢捅破的东西。
“把药还我。”许念说。
“你告诉我是什么药,我就还你。”
“你他妈的——”
她突然闭嘴。
不对。
不是她。
是许燃。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正在涌上来——胸口发热,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开始发麻。每次许燃要出来,都是这种感觉,像一个巨大的浪,从脚底往上翻,想把她淹没。
不要。
她咬着牙,用力掐自己的大腿。
别出来。
求你。
别出来。
“你没事吧?”陆时砚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她退后一步,背撞在墙上,“我没事,你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在跟自己打架。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抢控制权,在推她,把她往角落里挤。
“许念。”陆时砚皱眉。
“别叫我名字。”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腿间。呼吸很急促,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口空气里挣扎。
陆时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蹲下来。
“许念。”
“我说了别叫——”
“你的药。”
他把药瓶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许念抬起头,眼眶发红。她一把抓过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想都没想就往嘴里塞。
苦味炸开。
但那股气流慢慢沉下去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额头上有汗珠往下淌。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不该跟你吼。”
陆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给你找了心理医生。明天下午三点,我约好了。”
许念睁开眼:“我不需要——”
“你需要。”
“你凭什么——”
“凭你是我助理。”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凭你在我的休息室门口蹲着发抖,凭你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凭你手腕上那道不是贴纸的纹身。”
许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陆时砚说,“但你这样撑不下去。”
“我能。”
“你不能。”
“你凭什么说我不能?”
“因为你他妈的差点在台上摔下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然后又降下来,压得很低,“我在台上看见你晃了一下。别人没注意,我看见了。”
许念低下头。
“还有,”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昨晚打架的那个人,不是你自己。”
她猛地抬头。
“视频里那个女人,不是你。”陆时砚说,“你看人的眼神不一样。”
“那不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病了。”他站起来,“但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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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坐在休息室的地上,背贴着墙,看着面前的地板发呆。
陆时砚已经出去了。他说活动还没结束,他得回去。离开前,他把药瓶放进她手里,握紧。
“别跑。”
“我不跑。”
“你跑过。”
她没说话。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外面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隔着门,隔着墙,隔着一整个世界。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瓶。
白色塑料瓶,标签上写着“盐酸舍曲林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遵医嘱服用,每日两次,每次一片。”
她撕掉标签。
不是。
不是因为病了。
是因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疼。药只是止痛片,不能治病。但至少能让她撑到明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药瓶塞进包最底层。
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嘴唇发白,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开了一圈,像哭过一样。
她用水洗了把脸,重新拍了一点粉,涂了一层口红。
好了。
看不出来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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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后,陆时砚没有直接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停在一条巷子口。
“下去走走。”
许念跟着他下车。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三步。
陆时砚突然停下来。
“你是不是有一个妹妹?”
许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面试的时候,你填的紧急联系人姓许。”
“那也不一定是妹妹。”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许念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嗯。她叫许愿。”
“什么病?”
“先天性心脏病。”
“治好了吗?”
“还在治。”
“需要多少钱?”
许念没回答。
陆时砚转过身,看着江水。远处的桥上有车流来来往往,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我姐也有病。”
许念没说话。
“抑郁症。”他点了根烟,“我早发现了,但她不说。她总觉得说了会麻烦别人。”
“我姐走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录节目。”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风里散开,“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在台上,没接。最后一个电话,是凌晨一点十二分。我没接到。”
风吹过来,烟味飘到许念鼻子里。
“我找到她的遗书,写在一张便利贴上。她在上面说——”他停了一下,“说‘不怪你’。”
许念握紧拳头。
“但我知道她怪我。”陆时砚把烟掐灭,“我要是接了呢?我要是早点发现呢?她可能还——”
“你别想了。”
许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越想,越出不来。”
陆时砚看着她,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东西在闪。
“你用过这种方法?”他问。
许念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上的影子,看着江面上破碎的光。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要是那时候我没活下来就好了。”
陆时砚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活下来了。”
“嗯。”
“所以你也得往前走。”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有躲。
“明天去看医生?”
“嗯。”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说了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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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
许念推开门,周婷还没睡,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周婷抬头,“今天怎么样?”
“还行。”
“那个谁没为难你?”
“没有。”
许念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摸出手机,看到宋瑾发来的消息:
“今天陆时砚发现你拿手机了?够笨的。不过没关系,还有机会。下周慈善晚宴,你再试一次。不然视频明天就会传遍全网。”
许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最里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在转。
陆时砚。许燃。宋瑾。妹妹。钱。病。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缠在一起,分不开。
她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快得她发慌。
“许燃,”她在心里喊,“你在吗?”
没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股暖流,在胸口最深处,持续地、坚定地跳动着。
她深呼吸,让那股暖流沉下去。
没关系。
她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还有药。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
干吞下去。
然后闭上眼,等待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