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许念从床上弹起来。她没睡好,整夜都在做梦,梦里全是碎片——雨夜、伞、模糊的脸、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往上翻。她灌了半杯凉水,等那股恶心劲下去。
周婷还在隔壁房间打鼾。合租的公寓隔音很差,能听见楼下的流浪猫在叫春。许念轻手轻脚洗漱,换好衣服,把药瓶塞进包里。
今天是她入职第六天。
第六天,她还没被开除。这已经破了陆时砚助理的存活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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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许念刷卡进公寓楼。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发白。她低下头,不想看自己。
到了门口,她掏钥匙之前先深呼吸了三次。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进陆时砚的家门之前,她都要提醒自己——你是许念,你是许念,你是那个安静、听话、什么都不会的助理。
不是你。
不是她们。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
陆时砚没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眼窝更深。茶几上放着三四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烟灰缸,已经满了。
“陆老师,早。”许念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好拖鞋。
“早。”他头也没抬。
许念扫了一眼客厅——昨晚她走之前收拾干净的,现在又被弄乱了。沙发上的靠枕掉在地上,茶几上多了一堆文件,还有一把吉他横在墙角。
她没说话,弯腰开始收拾。
“别收。”陆时砚突然说。
许念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别收。”他把烟掐灭,“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许念直起身,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大脑快速运转——问什么?问简历漏洞?问昨晚那个梦?问为什么她包里总装着药?
“坐。”陆时砚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许念坐下了,屁股只沾了一半的沙发面。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姿态像小学生被老师叫去谈话。
“你昨天几点走的?”他问。
“十一点半。”
“回去之后干了什么?”
“洗澡,睡觉。”
“没出去?”
许念愣了一下:“没有。”
陆时砚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他那双眼睛很厉害,像能把人看穿。
“你确定?”
“确定。”
“那你告诉我,”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她,“昨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在淮海路打架的那个人,是谁?”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动作利落地把另一个男人踹倒在地。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条卫衣的抽绳——
那是她的衣服。
许念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这个反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马上控制住表情,歪了歪头,像是没看懂图片的内容:“这是谁?”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陆时砚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松弛,但眼神很锋利,“昨晚有人发了这张图到我工作室邮箱,说照片里的人是我的助理。”
许念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否认、承认、假装认错人。最后她选了最安全的那条路。
“不是我。”她说,“这条卫衣很多人有。”
“是吗?”陆时砚划了一下触摸板,屏幕切换到下一张图。
是一段更清晰的视频截图,正脸。女人的脸被帽檐遮住大半,但下巴的轮廓、嘴唇的形状——
许念认得那张脸。
她也认得那个女人。
那是许燃。
她的第二个人格,那个冲动、暴烈、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
“这个人半小时前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陆时砚说,“因为打架斗殴。但她身上没有身份证。你知道她报的是谁的名字吗?”
许念没说话。
“她报的是你的名字。”陆时砚一字一顿,“许念。”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许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打错了。”她说。
“什么?”
“视频里的人我确实不认识。”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时砚,“有人冒用我的名字,那是派出所的事。如果警察找我,我会配合调查。”
她说得很平静,声音没有任何颤抖。这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本事——撒谎的时候,心跳要稳,声音要平,眼神不能飘。
陆时砚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
但他没有。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今天行程改一下。上午去公司开会,下午去录音棚。”
“好。”
“还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那条黑色卫衣,别穿了。”
许念愣住。
“为什么?”
“不合适。”他穿上外套,“助理就要有助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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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陆时砚工作室。
这是许念第一次来公司总部。28层的写字楼,进门是前台,墙上挂着陆时砚的海报,下面围了一圈送礼物粉丝送的花篮和玩偶。
她跟在陆时砚后面,低着头走。
电梯里碰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见陆时砚就笑:“哟,陆哥,听说你终于找了个能撑过一周的助理?”
“闭嘴。”陆时砚没看他。
年轻男人看向许念,上下打量了一下:“新来的?我叫陈屿,陆哥的经纪人。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许念。”她点了下头。
“听说了,”陈屿笑,“简历没照片那个。”
电梯到了。
办公室不小,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外滩的江景。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见陆时砚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陆时砚拉开主位的椅子,“继续。”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说的都是工作安排——下个月新专辑录制、后天的商业活动、下星期的综艺录制。许念坐在角落里用手机记备忘录,把每个时间点、每个地址都记清楚。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许念移开视线。
“哦对了,”陈屿突然开口,“介绍一下,这位是孟姐,公司的公关总监。以后你跟她对接。”
短发女人冲许念笑了一下,笑得很官方:“许念是吧?辛苦了。”
“孟姐好。”
会议结束后,许念去茶水间接水。她刚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你昨天几点回家的?”
许念回头,看见孟姐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十一点半。”
“一个人?”
“嗯。”
“路上没发生什么事?”
许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才转过身:“孟姐想说什么?”
孟姐笑了笑,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更像是在试探:“陆时砚的助理不好当,上一个就是因为管不住嘴出事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人。”
“我不是。”
“那就好。”孟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她走出茶水间时,许念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她用力握住杯子,想让它停下来,但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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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时砚没有通告,在公司休息室补觉。许念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日程。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别装了。”
许念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钟后,又一条进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许念。你是许燃。”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回复:“你发错了。”
对方秒回:“昨晚那件事,我帮你摆平了。警察那边已经没有记录了。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许念没回复。
第三条短信进来:“我叫宋瑾。下周见。”
然后对方不再说话了。
许念把短信删除,关了手机。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是谁?
陆时砚的人?狗仔?还是那个叫宋瑾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盯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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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录音棚。
陆时砚要录一首新歌的Demo,许念坐在控制室里看他。隔着隔音玻璃,他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闭着眼。
旋律很慢,调子很低。
许念听不懂歌,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呼吸不过来。
陆时砚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摘下耳机,推开门走出来:“不录了。”
“怎么了?”录音师问。
“状态不对。”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明天再来。”
许念站起来:“要回去吗?”
“不回去。”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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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许念没想到的地方——墓园。
A市西郊的静安墓园,建在半山腰,能看见远处的江。傍晚的光线很柔,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时砚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束白菊。
许念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的距离。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许念远远看了一眼——墓碑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爱女周晚晴之墓。
生卒年中间只有十五年的时间差。
陆时砚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许念站在五米外,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见陆时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你过来吧。”
许念走上前,站在他身后。
“周晚晴,”陆时砚指着墓碑,“我姐。”
许念没说话。
“三年前,她从这里跳下去。”他用手指了指山脚的方向,“那栋楼,28层。当场死亡。”
风灌进许念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她问。
“抑郁症。”陆时砚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她没有病,但她觉得自己有病。不对,没人觉得她有病,但她自己觉得不能活了。她说,活着太累了。”
许念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的药瓶。想起那些藏在包里的白色药片。想起无数次深夜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路灯时心里涌上来的念头——
活着太累了。
“你跟她很像。”陆时砚突然说。
许念抬头。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他看着远处,“你们好像都在忍什么。一直在忍,忍得所有人都觉得你没事。但你心里知道,你随时会碎掉。”
许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陆时砚没给她机会。他转身往下走:“走了,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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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许念回到公寓。
周婷不在家,客厅黑着灯。她把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个叫宋瑾的人。
“今天下午去墓园了?陆时砚对你挺好的。”
许念的手指僵住了。
这个人跟踪她。
她迅速打字:“你是谁?要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秘密。第几章了?许燃出来几次了?”
许念把手机摔在床上。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飞速运转。这个人知道她的人格分裂,知道昨晚打架的是许燃,知道她今天去墓园。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一直在监视她。
她拿起手机,调出通话界面,刚要拨打110,又一条短信进来:
“别报警。报警对你没好处。我手里有昨晚的完整视频,你想让陆时砚知道吗?”
许念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另一条:“做个交易。帮我办件事,我就把视频删了。”
“什么事?”
“很简单。下周陆时砚出席品牌活动,你把他休息室里的手机拿给我。仅需十分钟,不让他知道。”
许念看着这条短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圈套。
拿陆时砚的手机,偷他的隐私——这种事一旦做了,她就彻底完了。但不做,这个人手里有许燃打架的视频,一旦曝光,她的工作、她的身份、她拼命隐藏的一切,全都完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做,这是犯罪。
另一个说:做了也不会死,偷手机又不杀人。
第三个声音更轻,更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姐,我想回家。”
许念猛地睁开眼。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考虑一下。”
然后关了机,把手机扔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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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许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没睡。
药已经吃了,但脑子还是很清醒。清醒到能听见隔壁邻居打电话的声音,听见楼下野猫打架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摸出手机,开机。
那条短信还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
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是她刚入职那天写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包括自己。”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许燃,”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你他妈能不能消停几天?”
没人回答她。
但她感觉到胸口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往上涌,像是在回应。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是许燃在笑,笑她胆小,笑她认怂。
“别笑我。”她低声说,“你把事情搞成这样,我还得擦屁股。”
胸口那股气流更热了,像是在说:怕什么,大不了老子再来一次。
“不行。”许念对着空气说,“你不能出来,至少现在不行。”
她闭上眼。
那股气流慢慢沉下去了。
但她知道,许燃不会消失她只是暂时藏起来了。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等着她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
闹钟响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念坐起来,拿起药瓶,倒出两粒药,咽下去。
药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她盯着那个瓶底看了三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备用药瓶。
还有两瓶。
够撑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无论如何,都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