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天刚擦黑，巡夜的刘老三发现的。他喊了一嗓子，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我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三层。
"让一让，让一让。"
我挤进去，看见王老蔫靠在槐树根上，歪着头，眼睛半睁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杆，右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僵硬地蜷着，像是在抓什么。
"守一来了。"有人小声说。
人群自动给我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我是王老蔫唯一的徒弟，也是这村里唯一一个跟他学过守夜的人。
我蹲下来，摸了摸王老蔫的脖子。凉的，已经硬了。
"啥时候发现的？"
"半柱香前。"刘老三打着哆嗦，"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树上，还以为他打盹儿呢，叫了两声没应，走近一看……"
刘老三没往下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我看了看王老蔫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有点往上翘，像是在笑。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流过血泪，又被人擦干净了。
"陈守一，你师父这是咋了？"有人问。
"不知道。"
"他是不是喝多了？"
"他没喝酒。"我站起来，"他从来不喝酒。"
王老蔫确实不喝酒。他说过，守夜人的眼睛得时刻亮着，酒会蒙眼，鬼就会趁虚而入。
我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黑压压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笑。
"先把人抬回去吧。"我说。
没人动。
"你们好歹都是一个村的。"我看看四周，"王老蔫给村里守了四十年的夜，到头来连个抬的人都没有？"
最后还是刘老三和李大脑袋站出来，跟我一起把王老蔫抬回了他的小屋。
王老蔫的小屋在村东头，孤零零的，周围没有邻居。屋前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屋后是一片荒地，再往后就是山了。
我们把王老蔫放在床上。刘老三和李大脑袋跑得比兔子还快，门都没关严实。
我站在屋里，看着王老蔫的遗体。
这小屋我太熟悉了。墙上的黄历还翻在上个月，灶台上的锅盖盖着半碗剩饭，床头的木箱上了锁。王老蔫的旱烟袋放在窗台上，旁边散着几根烟叶。
一切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王老蔫的脸。他今年七十三，守了四十年的夜。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怪老头，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儿没女，就守着一间破屋和一堆神神叨叨的规矩。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怪。他是真有事。
"师父。"我低声说，"你到底咋死的？"
王老蔫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王老蔫的身体一直很硬朗，前天还跟我一起巡夜，走到后山脚下才回去。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守一，这几天夜里别出门。"
我问为啥。
他没说，摆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木箱前。锁是新的，黄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符号。我试着拽了拽，锁死了。
"师父，你这箱子里装的啥？"
我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陈守一！你给我出来！"
是赵铁柱。
我皱了皱眉，走到门口。赵铁柱带着七八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干啥？"我靠在门框上。
"王老蔫死了，你得给个说法。"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他是不是你害死的？"
"你说啥？"
"我说啥？"赵铁柱冷笑，"村里谁不知道，王老蔫一死，这守夜人的活儿就落到你头上。你嫌他活得太长，等不及了是不是？"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我。
我盯着赵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铁柱，你再说一遍。"
"我说——"
"砰！"
我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裂了一条缝。
赵铁柱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硬起来："你横什么横？我告诉你，王老蔫死了，这守夜的活儿你别想干。我叔说了，村里要重新选人。"
"那你选呗。"我转身走回屋里，"选好了告诉我。"
"陈守一！你别不识好歹！"
我关上门，把赵铁柱的骂声挡在外面。
屋里又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看着床上的王老蔫。他的左手还攥着那根旱烟杆，攥得很紧，像是死前在拼命抓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旱烟杆拿起来。
烟杆是竹子做的，磨得油光发亮，杆身上刻着一行字。我凑近看，是五个字——
"守一，夜来了。"
我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这五个字，不是王老蔫刻的。我认识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鸡刨的一样。但这五个字，笔锋苍劲，入木三分，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而且，竹子是新的，刻痕也是新的。
也就是说，王老蔫死之前，有人把这根烟杆塞到了他手里。
我攥紧烟杆，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咣咣响。我听见老槐树的方向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