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蔫的丧事办得简单。
一口薄棺材,一挂鞭炮,三炷香。来的人不超过十个,大多是来走个过场,香插上就走了。赵铁柱没来,赵德厚也没来。
我跪在棺材前,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在脸上,热乎乎的,但心里凉得跟冰窖一样。
"陈守一,你往后打算咋办?"刘老三蹲在旁边,抽着烟。
"守夜。"
"还守?"刘老三弹了弹烟灰,"赵铁柱说了,要重新选人。你跟他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
"这村需要守夜人。"
"需要个屁。"刘老三站起来,"我在这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一个鬼。王老蔫守了四十年,守出个啥?把自己守没了。"
我没说话,继续烧纸。
刘老三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棺材入土,黄土一盖,王老蔫就彻底跟这个世界没关系了。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旱烟杆插在坟头。
"师父,我走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是柳青,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刚从卫生所下班。
"守一。"她走过来,"节哀。"
"嗯。"
"你今晚……不会真去守夜吧?"
"去。"
柳青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手链,塞到我手里。手链是红绳编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钱。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说是辟邪的。"她低着头,"你戴着。"
"不用——"
"戴着。"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愣了一下,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谢谢。"
"活着回来。"柳青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柳青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爸跟我爸是拜把子兄弟。后来我爸出车祸死了,我妈改嫁,我就跟着王老蔫学守夜。柳青考上卫校,去了城里,前段时间才回来,在村卫生所当医生。
天彻底黑了。
我回到王老蔫的小屋。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守夜人的规矩,王老蔫教过我:天黑出门,绕村三圈,鸡叫收工。随身带三样东西——铜锣、桃木剑、朱砂。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先敲锣,再拔剑,最后撒朱砂。
"先敲锣,是告诉它们你来了,识相的会自己走。"王老蔫的声音还在耳边,"不走的,就用桃木剑开路。还不走的,那就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了,撒朱砂,然后跑。"
"跑?"
"跑。"王老蔫说,"命比面子重要。"
我打开王老蔫的柜子,拿出他的铜锣和桃木剑。铜锣是旧的,边沿磕了好几个缺口,锣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桃木剑倒是新的,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我一个都不认识。
朱砂在床头的小瓷瓶里,还剩半瓶。
我背上铜锣,提着桃木剑,揣好朱砂,推门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村路白晃晃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我沿着村路走,一边走一边敲锣。
"铛——铛——铛——"
锣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狗叫。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王老蔫就是死在这里的。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盯着槐树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树上的叶子在动,但没有风。
"谁?"
没有回应。
我握紧桃木剑,慢慢靠近槐树。走到三步远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树里面传出来的。
"铛——"
我愣了一下。这声音,跟我敲的锣声一模一样。
"铛——铛——铛——"
连续三声,从树干里传出来。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有东西就出来。"我举着桃木剑,"别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树冠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根旱烟杆。
跟我插在王老蔫坟头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树冠里什么都没有。再低头,地上的旱烟杆也不见了。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瓷瓶,在槐树周围撒了一圈朱砂。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对着槐树说,"但这村是我师父守了四十年的地方,现在轮到我守了。不管你是哪路神仙,规矩点,咱们相安无事。不规矩——"
我晃了晃桃木剑。
"那就试试。"
槐树没有回应。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巡夜。走的时候,我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我。回头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绕村三圈,天快亮了。
鸡叫的时候,我回到小屋,浑身是汗。坐在床上,脑子嗡嗡的。
第一天守夜,没出大事。但我知道,那棵槐树不对劲,王老蔫的死不对劲,那根旱烟杆更不对劲。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守一……"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但我手腕上的红绳,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