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寒把第七页的光谱图放大到400%。屏幕泛着冷光，照得他眼底发青。铊的峰值曲线，像被刀削过一样，从原始数据里硬生生剜掉了。报告上盖着“无异常”的红章，墨色干透，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指纹印——不是他的，是沈知微的。
他没动鼠标，只是把报告另存为“F-0517_原始_备份_03”，文件名后缀加了三个数字，是她离职那天的日期。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头顶的灯管有两根闪得厉害，一明一暗，像在数秒。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指纹解锁，金属门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旧门锁卡了锈。他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皮质封面的原始报告，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是被反复翻过又压平的痕迹。第七页上，铅笔写的批注还在，字迹淡得几乎要融进纸纤维里：“她没说谎，只是不敢说。”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没擦，也没盖。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不急不缓，像五年前那晚，法医中心后门的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继续把报告放回暗格，顺手把旁边一叠编号为“Z-009”的档案推得更深。那是周砚经手的，标注“已归档，不可调阅”。他记得，那年沈知微交还报告时，周砚就在档案室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没说话，也没看她。
手机又震。
他这才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无名氏”，内容只有一行字：“他们知道你留了副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没回，没删。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最终按了锁屏。
他没开灯，转身走向窗边。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像爬行的虫。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站在解剖台前，看着第三名受害者的手腕——指甲缝里有细小的琉璃碎屑，和风铃巷那串风铃的材质一模一样。他当时没上报，因为沈知微在报告里写了“心理无异常”，而他，是唯一知道那句批注背后，她盯着监控录像看了整整七小时的人。
她没哭，没发抖，只是把铅笔折断了，断口扎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报告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没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把尸检报告的原始数据，偷偷备份了三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以为又是那条信息。
不是。
是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陈棠。
“你藏的，比她更该死。”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砸在窗台，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白大褂的下摆。他低头，看见袖口沾着一点灰，不知道是哪天整理档案时蹭上的。
他转身，把那份被篡改的电子报告，连同原始纸质版，一起塞进保险柜最底层的夹层。那里还躺着五份别的报告，编号都是F-0517，但每一份的毒物分析页，都被他用不同手法覆盖过。他没删，也没改，只是让它们“不存在”于系统里。
他锁上柜门，转身时，脚边踢到一个东西。
是张纸条，不知何时被塞在门缝底下。
他弯腰捡起。打印体，工整得像从档案里撕下来的。
“你记得那晚的风铃吗？”
他捏着纸条，没皱眉，没说话。只是把它对折，塞进白大褂内袋，和那张陈棠的短信并排。
他走到电脑前，关机。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帧画面，是那张被抹去的铊光谱图，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
他没开灯，直接走出去。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一排排贴着“已封存”标签的档案柜。他站在角落，没看镜中的自己。
电梯停在负一层。
他推门出去，冷风裹着雨气扑上来。停车场空荡，只有两辆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周砚的——车牌尾号009。
他没上车，站在雨里，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琉璃风铃碎片，是他五年前从现场带回来的，一直没丢。
他低头，看着那碎片，雨滴落在上面，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像风铃响了。
他没动，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转身，走向档案馆的方向。
雨更大了。
他没打伞。
身后，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镜头对准他背影，红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档案馆三楼，周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正把一份新调阅申请表，放进“不可调阅”文件夹。表格上，申请人姓名栏，写着“陆怀舟”。
他没盖章，也没录入系统。
只是在备注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她没走。她只是在等。”
窗外，雨还在下。
风铃巷口，那串生锈的铁钩上，七截琉璃碎片，被雨水冲得发亮。
其中一截，裂口处，隐约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像血，又像旧纸的墨迹。
没人看见。
也没人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