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林笑歌终究是逆着人流,朝那对母子的方向跑去,“这钱我替他给了,放开他!”
那大汉捂着半边脸,抡起拳头正要往狗儿脑袋上打,突然冒出一个冤大头,那大汉不由得面露精光,“五两银子不行了,要五十两银子!”
“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那妇女大叫一声,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晕过去,林笑歌连忙抱过她手中的婴儿,又用一个胳膊抱住她。
好在平素登山采药,臂力惊人,不然林笑歌一个女孩的体量,还真被这妇女给带倒了。
林笑歌缓缓将妇女放倒,倚靠在港口的柱子上,再看怀中的女婴,安安静静,无声无息,林笑歌暗道不好,将食指放到鼻尖一探,已然是没了气息。
这女婴竟然是被活活饿死了!
“娘!娘!”那名唤“狗儿”的少年还在挣扎。
“好,五十两银子,我给。”开船在即,没有时间跟着商贩讨价还价,只当是出门没看黄历,踩了坨狗屎。
“女菩萨,不要给他,他就是个骗子!”狗儿十五岁的年纪,却因为常年缺衣少食,导致身量比同龄人矮了不少。
被大汉抓起一脚提溜起来,双脚悬在半空中,蹬来蹬去,那盯着大汉的双眼,满目红血丝,跟狼崽子一样,淬了眼前大汉一口。
那大汉怒上心头,一拳朝狗儿下巴打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狗儿瘦小的身子被这一拳抡飞出去,摔出两丈开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林笑歌连忙放下手中的死婴,站起身怒斥大汉道:“我都说了给你这五十两,你为什么还要打他!”
“谁让他吐我口水,该打!”大汉扭了扭手腕,满不在乎道。
林笑歌凑近狗儿,正要察看他的情况,却发现他趴在那里,脊背没了起伏,好半天都没有动弹。
她连忙将狗儿翻过身,只见他双唇发紫,口吐白沫,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几人这一番闹腾,自然是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看到狗儿这番惨状,立刻便有人大叫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那大汉见到这番惨状,才终于知道害怕,连忙摆手道:“这可跟我没关系,我就打了一拳,怎么可能这么不抗揍,这就死了?”
“废话,双唇发紫是中毒。”林笑歌白了大汉一眼,正要开口,一阵喧闹声。
“让开!让开!”
比府衙士兵更早来的是一队穿着富贵的侍卫,仅仅是那一双靴子,皮面乌黑发亮,靴帮上压着密密匝匝的双股走线,最扎眼的是靴筒口沿那一圈细密的暗纹。
那群侍卫训练有素,不过瞬息,便将林笑歌、死尸和大汉围在中间,隔绝了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从中走出两个穿着华贵的公子。
八月里暑气未消,寻常人间为了避暑,只能是少穿,这两人却不一样。
前者个子高些,一身玄黑绸袍,足足三层,穿着严整,额头上却不见一滴汗,足见料子有多透气,再看领口、袖缘压着暗红织金窄边,整个人站在那里,面无笑意,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再看站在他身侧的那男子,两人面容相似,不说那上挑的眼尾,但是两人拿下巴瞧人的样子,简直是如出一辙。
两人想必不是亲兄弟,也是表兄弟之类。
他与兄长隔了三步远,姿态散漫,通身却是与兄长一脉相承的底色——朱红暗花箭袖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红得沉稳,不扎眼,却在日光下透出水波一样的暗纹,细看竟是百十只团蝠衔着如意。
林笑歌看到那弟弟的第一眼便是心生厌恶,不为别的,因为那人看向自己的眼中,充满了戏谑,她在脑海中仔细回忆,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否见过此人。
身旁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看着贵人身上的绫罗绸缎,再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葛衣,不由得自惭形秽。
仿佛是面对权贵,那种滋生千年的媚上心思,立刻就有人弯下腰,向着两位贵人道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大汉诬陷这男尸踩到他的药丸,一定要他买下,这姑娘路见不平,要出这钱,不曾想,那大汉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五十两,这大汉和死尸就争执起来,竟然一拳将他打死了!作孽啊!作孽啊!”
那人一凑近,身上的咸鱼腥味扑面而来,姬翊不由得皱眉,捂着嘴角,“离远点,身上臭死了!”
那人本是想要讨好贵人,却不曾想被嫌弃了,身后立刻传来几声嘲笑,他老脸一红,讪笑着退下。
“既然是这样,就将这黑心贩子扭送到县衙去吧!”姬翊下令道,那大汉大喊“冤枉”。
林笑歌冷眼看着,在大汉被扭送经过自己身边时,正要开口,却不想那大汉先她一步,指着她道:“是她,是她!旁人都不晓得这狗崽子是如何死的,只有她一口断定是中毒了,不是下毒者,怎么可能这么笃定?”
林笑歌气极反笑,却不想这笑容落在大汉眼中,便是最好的证据。
“两位大人,你们看,她还在那里笑呢!只有杀人凶手才会如此罔顾天理人伦,竟然在死人尸体旁笑。”
“我他妈是笑你可笑!”随着船舶渐渐离港,林笑歌心中也没有了顾忌,一脚踹向那大汉的胸口。
说也奇了,这身躯肥硕,足有二百来斤的大汉,竟然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一脚踹趴下了,捂着胸口不住地嚎叫。
“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她杀了这人还不够,如今还要当着两位大人的面,杀草民啊!”
那大汉足有四个林笑歌那般大,口中却直言,林笑歌一个小姑娘要当众杀了她,说出来还不够招笑?
人群中立刻就有人淬了他一口:“我说你也太不要脸了,大家伙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一拳打下去,这人就没了气息,现在还去攀诬人家可怜的小姑娘,这也太不要脸了!”
“是啊,是啊。”人群中一阵嘲笑。
“我看可说不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口中可怜的小姑娘,可是个油嘴滑舌,虎口拔牙,擅长用毒的高手。”姬翊忽然道,看向林笑歌的眼神讥诮。
那群侍卫立刻便有半数,把剑指向林笑歌。
直到这一刻,林笑歌终于想起眼前这人是谁——镇国公府,姬翊。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讲起,那段时间林笑歌见过的贵人,比她前十四年见过的还要多,从皇子到大学士,级别最低的都是五品巡检。
可那段日子,却也真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