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歌站起身，对着拿剑指着她，最靠近她的几个侍卫道：“我一不会武功，二不会术法，五个大男人拿剑指着我一个弱女子，也不嫌丢人？”
那几个侍卫并没有因为林笑歌的奚落放下手中的剑，依旧面不改色，足见训练有素。
林笑歌只好转身，摊开手，对着站在姬翊身前的那人道，“姬大公子总得容我分辩几句，再将我扭送官府吧？”
姬翀姬伯升万年不动的冰山脸，终于有所松动，“你认识我？”
林笑歌浅笑道：“我并不认识您，却认识您弟弟，毕竟为了较劲，愿意花两万两白银，去买上一堆破铜烂铁的人，我可是生平头一次见到，印象深刻。”
文谢、武姬，便是大启王朝权势最盛的两大世家，镇国公姬铮，深受当今圣上宠幸，膝下一子姬苍山镇守边疆雁门郡，钦封镇朔将军。
姬苍山育有儿子，长子姬伯升，次子姬翊，均由祖父镇国公姬铮教养长大。
眼高于顶的姬二公子既然甘心站在那人身后，那人身份定然高于他，再加上两人相似的面容，便不难猜出两人的兄弟关系。
姬翊听见林笑歌旧事重提，当下就有些恼羞成怒，正要训斥她，兄长看了他一眼，他便不敢了，只是眼神凶狠，仿佛要将林笑歌生吞活剥一样。
“你们之间的旧怨先放一边，且说当前。”当前，自然指的就是眼前惨死的狗儿。
“是，”林笑歌终于算恭敬了一回，“这狗儿确实是中毒而死，不过这毒并不是我下的，而是眼前这大汉！”
那大汉本来为了躲避惩处，还在装模作样，见林笑歌指认自己，立刻也是不装了，连忙爬起来跪道：“她胡说！草民不过寻常百姓，哪里有这个胆子，草民冤枉啊！”
“若说他冤枉，也确实是冤枉，他甚至都不知道那是毒药，只当是挣钱的筏子；可是在我看来，说你是杀人凶手，却也是丝毫不冤枉，毕竟这药丸可是你亲口让狗儿吞下的！”林笑歌厉声道。
那大汉也终于反应过来，林笑歌说的毒药，竟然是他刚才为了防止这狗崽子赖账，硬塞进他喉咙眼的药丸，不由得觉得好笑。
“你说毒药就是毒药啊，这分明是灵丹妙药，我都卖出去许多粒，旁人当场吃了都没事，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致命毒药了？”那大汉满脸不信，以为林笑歌是为了活命扯谎。
林笑歌也不理会他，只看向姬伯升道，“姬大公子可否命人掰开他的双手一看？”
姬伯升点头，便立刻出来一人，只朝那大汉手腕一按，那大汉立刻嚎叫起来，双手摊开。
“你们看他的指甲缝，若我没有猜错，这便是鲲鹏港特有的鱼骨草，沾手便是绿色，需要两三日才能消除。”
人群中那位被姬翊嫌弃臭的老人凑近一看，他是本地的老渔民，自然是知道鱼骨草，点点头道：“不错，确实是鱼骨草，可是这跟毒药有什么关系呢？”
林笑歌朗声道：“毒药便是这鱼骨草！”
那老人便立刻笑了，“小姑娘，你这可就是瞎说了，鱼骨草酿的酒可是咱当地人用来下海驱寒的一种烈酒，天天喝也没见得出问题，怎么就成了毒药呢？”
闻言，林笑歌不由得胸口一胀，那种酸涩的感觉袭满全身，却还是继续道：“鱼骨草性烈，确实有驱寒的功效，然而鱼骨酒中的桑叶性寒，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鱼骨草的毒性。”
适才闲逛之时，便看见不少酒铺，看见最多的就是鱼骨酒，一文钱一碗，便宜得很，却只有下海的人会买，不为别的，苦！
但是那驱寒的功效却是实实在在的，海底冰冷，下海之前不喝上一口，根本扛不住！
“鱼骨草烈，进入体内本是难以发散，不过你们常常下海，海水刺骨，每次往往刚到海底就发散了，根本就不用担心毒药的问题。”
说罢，林笑歌转身看向大汉，“你发现了鱼骨草吃下去可以让人体燥热的功效，便制作成为丹药，借口灵丹妙药，卖给这些参加仙都选拔的学子来谋财。”
大汉万万没有想到世代酿酒的鱼骨草竟然是一味毒药，他不过是山里人，哪里知道这些，只想着赚些快钱，蒙骗那些赴考的学子。
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小姐哪里看得上他这样简陋的丹药，只有那些穷人家的才会买，就算日后发现上当受骗，也不能将他怎样。
“可是我看见其他人也吃了，他们都没事啊！”那大汉垂死挣扎，“定是你在瞎说！”
“我是不是瞎说，你自己吃上一粒不就知道了？”林笑歌说着就捡起摊子上一粒药丸，就要往大汉嘴里塞，那大汉抵死不肯张口。
“不是说我瞎说嘛，那你怎么不敢吃！哪怕你不知道这是毒药，无意害死狗儿，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踩到你的药丸，你却出口就是五两银子讹诈他！
你是看不见他们母子二人衣衫褴褛，一路乞讨至此，还是看不到他的幼妹饿死在襁褓之中！”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地上襁褓中的婴儿自始至终一句哭声都没有，原来是饿死了，“天啊！实在是作孽啊！”
“我没有，”大汉还在辩解，“他若是真没有钱，又怎么买得起去仙都的船票，若是早早将五两银子给了我，便不会有这样的祸事，说到底还是他贪心。”
闻言，姬翊上前对着那大汉就是一脚，满是嫌恶，“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畜生？令人作呕！”
“到底是他贪心，还是你贪心？我一张口要替他出这五两银子，你张口就是五十两，五十两啊！能够养活多少人啊！这人不是你杀的，却是你逼死了他。”
姬伯升这时终于说话，抬手便叫人捂住大汉的嘴，“他说旁人吃了没事，你说这鱼骨草有毒，我到底该信谁？”
林笑歌不由得面露苦色，“我倒希望姬大公子不要相信我。”
周遭人议论，这大汉虽然才出摊不过一个时辰，可是也卖出十几粒药丸，那就有十几人要遭殃。
“鱼骨草虽然是剧毒，但是胜在他卖的黑心，五两银子一粒，旁人就算买也舍不得多买，剂量一时还不足以致死。”
林笑歌看向倚靠在柱子上的狗儿他娘，有转醒的趋向，“至于狗儿，连日乞讨，缺衣少食，又是孩子，身子本就弱，这才一下子没有抵住毒性......”
转醒过来的狗儿他娘，抱着女儿，立刻扑倒狗儿身边，可怜她还以为儿子只是昏了过去，“狗儿，狗儿？”
直到儿子的体温渐渐冰冷，她才不可置信地探了探儿子的鼻息，“不，不，狗儿，你不要吓娘啊，别吓娘，狗儿！狗儿！不——”
在场众人看着这凄惨一幕，都不忍直视。
往后许多年，林笑歌想到那天，她想，若是她不将那一百零五两银子，给那对母子，他们母子三人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笑歌转过身，看向姬伯升：“虽然这药丸一时不足以致死，但是服用了也是贻害无穷，若是遇到哪个体弱的人，便又是一桩惨剧。”
说罢，她叹了一口气，林笑歌在赌，在赌这位从皇城来的贵人，是否有这份好心，拯救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的贱命。
那妇女凄厉的哭喊声落在姬伯升耳中，让他感觉自己的咽喉仿佛被掐住，喘不过气。
他对着林笑歌道：“放心，我会派人努力找寻买了这药，但是还在港口的人，至于已经乘船离开的人，我会让小翊去找，他稍后也会乘船去往仙都。”
“啊？”林笑歌忽然懵了，这去往仙都的船不是早就开走了吗，她之所以这样，也是想着万一有跟她一样悲催，还没有来得及走，有恰好买了药的人。
姬伯升看林笑歌疑惑的样子，解释道：“去往仙都的船舶有四艘，隔一个时辰一艘，你不知道？”
林笑歌摇头，“我们寻常百姓只知道若想修仙就去仙都，而去往仙都只能乘船，其他一概不知。”
她想这就是不公吧，本来世籍就比凡籍高上一等，如今就连这往上跃升的唯一机会，都是不公的。
若不是姬伯升这样一说，她恐怕就心灰意冷地离开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一个时辰过后，又一艘镌刻着朱雀纹样的大船靠岸。
衣着华贵些的都有亲友相送，如林笑歌这般的寒门子弟，普通老百姓只能是孤身一人，踏上去往仙都的未知之路。
虽然姬伯升让姬翊跟林笑歌一同找寻余下的人，但是林笑歌并不会觉得姬翊会因此对自己多几分尊重，一路上不找茬就算不错了。
于是麻溜上船，只希望这海上的三天两夜，不会遇见彼此。
大船终于起航，林笑歌站在甲板上，看着行走在青天白日下，谈笑风生的渔民，那种胸闷的感觉再次袭来。
鱼骨草剧毒如此，就算是桑叶可以中和掉一部分毒性，又怎么可能完全中和掉，不过是自欺欺人，每日饮着毒药下海谋生。
便是刚才那老者，眼窝青黑如此，便已经是短命之像，这是积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毒药，林笑歌没有办法根除。
就算可以根除，他以后就能不喝吗？不能，只要有一日他还需要下海，他就要喝，不然，海风就能把他冷死，海水就能把他冻死！
林笑歌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她找不到鱼骨酒的替代品，渔民就算知道是毒药，也是要喝的，因为他们要活着啊，要活着就只能下海。
林笑歌正要转身离开，港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跳海了！”
林笑歌看向那道身影，没有停留，转身回了舱内。
丈夫残了，儿子被毒死了，女儿被饿死了，她也回不去了，死了就死了吧，总比活着受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