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灵枢谷的药田里蒸腾着薄薄的灵雾，空气里弥漫着苦涩又清甜的药香。
姜南栀盘腿坐在药庐廊下，面前摊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簿，左手拨算盘，右手往嘴里塞蜜渍梅子。算珠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四百三十二块中品灵石！"她倒抽一口气，嘴里的梅子差点没呛进嗓子眼，"要得嘛！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整整多了八十块！"
她美滋滋地在账簿末尾画了个笑脸，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镜，对着自己照了照。镜中映出一张白净小巧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便带几分喜气。她满意地抹了抹嘴角沾的梅子渣，自言自语道："姜南栀啊姜南栀，你离'悬壶济道赚灵石，觅个俊朗道余生双宿双飞'的宏愿，又近了一步。"
这灵枢谷虽是隐世宗门，地方却不大。她爹姜衍是谷主，也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神医，平日里登门求医的修士络绎不绝，灵石流水似的往谷里灌。姜南栀自小跟着爹学医，天赋极高，寻常病症看一眼便知端倪。可她有个毛病——胆子不大，遇见凶险场面就腿软。因此日常只负责看诊开方，那些刀光剑影的活儿，她向来是能躲就躲。
算完账，她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儿起身，打算去后山采几株新出的七星草。刚走到药田尽头，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轰——"
沉闷的巨响从谷口方向传来，姜南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药田里。她扶着膝盖稳住身形，抬头望向谷口，脸色骤变。
原本被护山大阵罩得一片澄澈的天幕，此刻竟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气。那黑气像一条巨大的毒蛇，正疯狂地啃噬着大阵的光罩。大阵表面裂纹密布，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灯油的孤灯。
"魔修……"姜南栀的瞳孔骤缩，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见过魔气的痕迹，在那些偶尔送来救治的伤员身上，黑紫色的毒纹像蛛网一样爬满皮肤，看着便叫人头皮发麻。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灵枢谷会被魔修大军堵在门口。
"轰！"又一声巨响，护山大阵终于撑不住，碎成了漫天流光。
黑气如潮水般涌入谷中，所过之处药田枯萎、灵草化灰。数十道黑影掠过天际，落在谷中各处，刀光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灵枢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姜南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拼命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就在这时，一只沾满血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栀子！快走！"
是爹。
姜衍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垂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和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爹！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姜南栀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搏，却被姜衍一把攥住手腕。老人的手在发抖，力气却大得出奇，硬生生将一封泛黄的婚书和一枚玉牌塞进了她掌心。
"听着！"姜衍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是当年为父替九霄城老城主疗伤时，他许下的联姻之约。凭这封婚书和玉牌，九霄城必会护你周全。"
姜南栀愣住了，手里的婚书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什么联姻？爹你在说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姜衍猛地将她推向后山密道入口，"从密道走，御剑往北，三日可到九霄城。记住，到了九霄城，无论他们让你嫁给谁，都应下！保命要紧！"
姜南栀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见谷中弟子们浴血抵挡魔修的身影，看见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药田在黑气中化为灰烬，看见爹爹佝偻的背影挡在密道口，像一堵摇摇欲坠却死也不肯倒下的墙。
眼泪终于涌了上来。
"爹——"
"走！！"姜衍头也不回地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别回头！老子的闺女，不许死在这种地方！"
姜南栀咬碎了嘴唇，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冲进密道。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身后的灵枢谷在火光与黑气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正一寸寸地剥落、消散。
密道幽长，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壁间，像是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怀里的婚书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玉牌硌着掌心生疼。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老子信你的邪！说好的悬壶济道赚大钱呢？说好的觅个俊朗道侣呢？怎么转眼间，家没了，爹没了，自己倒成了被丢出去联姻的棋子！
可骂归骂，她心里清楚。爹把唯一的活路留给了她。
密道尽头是悬崖，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姜南栀深吸一口气，祭出飞剑，踩上去时双腿还在发抖。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未干的泪痕。
灵枢谷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她不敢回头，御剑冲入夜色，往北而去。
风声呼啸，三日后的黄昏，当九霄城那巍峨如山的城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姜南栀落在一处山丘上，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草丛里。
她狼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沾着泥和血，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灰一道泪一道，活像个逃荒的难民。再摸摸怀里的婚书和玉牌，倒还在。
远处，九霄城的飞檐斗拱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光，巍峨、庄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姜南栀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
"要得嘛。"她哑着嗓子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又不服输的倔劲儿，"来都来了，总不能站在门口哭死。"
她拍了拍衣上的土，攥紧手中的婚书，朝九霄城的城门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单地铺在身后的草地上。
她不知道城门后面等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