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后的宴席摆在九霄城的正阳殿。
姜南栀被谢无咎牵着走进来时,满殿的烛火晃了一下,像被风掠过。她扫了一眼座次安排,心里暗暗记下几笔——谢妄坐在老城主右手边第一位,谢惊寒的轮椅被安置在左侧靠近廊柱的位置,谢星阑则一个人缩在角落,面前已经摆了三坛酒。
三个公子,三种姿势,三股不同的气息。
她姜南栀虽然是个大夫,但望气这门本事不是白学的。
老城主谢玄霆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天作之合""九霄与灵枢谷世代交好"之类。姜南栀听着,面上含笑点头,心里却在默算——老城主说话时,左手有两根手指微微发颤,气息沉而滞,不是年老体衰之象,倒像是长期压制某种毒素的反噬。
她又记了一笔。
谢无咎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被按在椅子上坐不住,一会儿去够桌上的桂花糕,一会儿扭头看姜南栀,确认她还在,便咧嘴一笑,安心地继续吃。
姜南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渣,余光扫向谢妄。
谢妄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客卿低语,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举杯示意,笑容恰到好处。那笑容温文尔雅,像春天的风,可姜南栀总觉得那风里掺着一丝寒意。
"大嫂。"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姜南栀转头,正对上谢惊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端坐在轮椅上,狐裘搭在膝头,手里捏着一只白瓷杯,指尖修长,指节微微泛白。
"二弟有礼了。"姜南栀笑着端起酒杯。
谢惊寒没有碰杯,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嫂嫁入九霄城,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
殿内嘈杂,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姜南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二弟这话问得好笑,你大哥生得那样好看,我有什么不情愿的?"
谢惊寒唇角微弯,目光落在她握杯的手上——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出卖了故作镇定的从容。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抿了口酒,淡淡道:"那便好。九霄城不养闲人,大嫂既然嫁了进来,往后有的是日子慢慢过。"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像一把裹了棉布的刀。姜南栀接过话头,笑得眉眼弯弯:"要得嘛,二弟放心,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过日子。"
谢惊寒的轮椅转了个方向,不再看她。但姜南栀分明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颤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心里琢磨,这二公子话里带刺,可那刺不像是冲她来的,倒像是在试探她够不够格留在这座城里。一个坐轮椅的人,腿废了,嘴比谁都毒,眼神比谁都亮——这谢惊寒不是善茬。
正想着,角落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谢星阑把空酒坛往桌上一摔,半脸魔纹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像一条活的虫子爬在皮肤底下。他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目光直直落在姜南栀身上。
"又来一个贪图九霄城庇护的。"他声音粗哑,带着酒气,"灵枢谷完了,就往我们这儿塞人,当九霄城是什么?收容所?"
满殿寂静。
姜南栀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急着回话,先看了一眼谢无咎——他正低头数桂花糕,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金瞳里只有糕点的倒影。
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三弟说得很对。"姜南栀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得像在问诊,"灵枢谷确实完了,我确实无处可去。但我嫁的是你大哥,不是九霄城的城主之位。你要是不高兴,可以去找你大哥说,看他答不答应把你嫂子赶走。"
谢星阑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无咎。谢无咎恰好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见谢星阑瞪着姜南栀,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金瞳里掠过一丝冷光——那光芒与他平日的清澈截然不同,像剑出鞘前那一瞬的寒芒。
谢星阑愣住了。
那道目光只持续了一息,便消散无踪。谢无咎又变回那个傻乎乎的样子,拉着姜南栀的袖子喊:"娘子吃糕。"
可殿内几个修为精深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一刹那的变化。谢惊寒握杯的手微微一紧,谢妄抬眼看了谢无咎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谢星阑闷哼一声,转身又去角落灌酒,不再说话。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间,姜南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谢妄在宾客间游走,谈笑风生,每一句话都妥帖得体,可她注意到——他每次经过谢无咎身边时,步子会刻意放慢半拍,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侄子,倒像是在看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棋子。
酒过三巡,老城主先行离席。谢妄也借口有事告退,经过姜南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大少夫人,"他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见,"灵枢谷的事,节哀。"
姜南栀抬头看他,笑了笑:"多谢二城主。"
谢妄点点头,转身离去。暗紫色的袍角拂过地面,带起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寻常人闻不到,可她是灵枢谷的大夫,对血气的敏感刻在骨子里。
她瞳孔微缩,面上却端着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直到谢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外夜风起了,镇煞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在提醒她什么。
青萝来催她去洞房。姜南栀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谢无咎——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挂着一丝甜渣。
那张脸在烛光下美得不像话,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左眼的金瞳在睡梦中合上了,可那薄薄的眼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
姜南栀弯腰把他手里的桂花糕抽出来,顺手擦了擦他的嘴角。指尖碰到他的脸时,触感凉得像玉。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演戏。只有眼前这个傻夫君,把桂花糕攥到梦里还舍不得松手,就因为那是留给娘子的。
"走吧。"她轻声说,弯腰把他扶起来。
谢无咎迷迷糊糊地醒了,感觉到是她,立刻把整个人靠过来,脑袋拱进她颈窝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子。"
姜南栀架着他往新房走,红绸在夜风中飘摇,镇煞铃声渐远。
她不知道身后正阳殿的暗门里,谢妄正展开一封密信。烛火映着信上那八个字,他的笑容终于不必伪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灵枢谷破,余孽已除。"他低声念了一遍,将密信凑近烛火。
纸张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与新房方向升起的龙凤烛烟遥遥相对。
而新房里,姜南栀把谢无咎安顿在床榻上,替他盖上喜被。红烛映着满室的绸花与喜字,她坐在床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看着身旁那张沉睡的脸,心想:要得嘛,洞房花烛夜,总算没有辜负这张脸。
红盖头还搭在床头的喜秤上,她伸手理了理鬓发,准备躺下时,谢无咎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瞳在烛光里亮得惊人,他歪着头看了她半晌,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是一朵被压扁了的桂花,瓣边已经泛黄,却被保存得干干净净。
"娘子。"他认认真真地说,"小咎捡的,给娘子。"
姜南栀接过那朵桂花,指尖微微发颤。
她忽然觉得,哪怕这座城是龙潭虎穴,哪怕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此刻——就这一刻——她愿意留下来。
窗外的镇煞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