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婚期,姜南栀觉得太慢了。
她站在九霄城安排给她的厢房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嘴里念念有词:"一天都不想等,恨不得现在就拜堂。"铜镜里映出她三天没怎么睡好的脸,眼底泛着青,可一双眼睛亮得像刚点了灯。
自打那日在殿上拍过桌子,她整个人就像换了副魂魄。前几日还在为灵枢谷被围剿、老爹生死未卜而以泪洗面,如今倒好,满脑子都是谢无咎那双金瞳和那个傻乎乎的笑。
她自己也知道这心态不太正常。
可她姜南栀就是个颜控,这是病,得治,但不是今天治。
来送喜服的侍女名叫青萝,手脚麻利,嘴也碎。她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展开时,嘴里已经开始叨叨:"少夫人有所不知,大公子好些年没这么高兴了。昨日他偷偷跑去厨房,盯着人家做了三盘桂花糕,说要给娘子留着。"
姜南栀接过喜服,手指拂过衣面上绣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金线在红绸上蜿蜒如流光。她垂下眼,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他……还说别的了吗?"
青萝抿嘴笑:"大公子话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不过他昨儿个在院子里蹲了半天,抓了一只蝴蝶,捧着来找奴婢,说'娘子喜欢花花的,蝴蝶也是花花的'。"
姜南栀把脸埋进喜服里,肩膀轻轻抖了抖。
青萝以为她在哭,慌了:"少夫人?可是这喜服不合身?奴婢去换——"
"不用。"姜南栀闷声道,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是……高兴的。"
她把喜服展开披在肩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镜中人眉眼弯弯,脸颊泛着薄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经历了灭门之祸的落难千金,倒像是赶着去赴一场心仪已久的宴。
青萝退下后,姜南栀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是九霄城的连绵殿宇,飞檐如剑,直指苍穹。这座隐世宗门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深、更冷。那些廊柱上的剑痕,那些檐角挂的镇煞铃,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里不是灵枢谷那个山清水秀、药香满谷的家了。
她想起老爹临别时塞给她的婚书,那张纸被血浸透了半边,字迹模糊,只勉强认出"联姻"和"托付"几个字。老爹当时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去九霄城……找谢家……你师父当年救过他家的命……"
那是老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姜南栀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按回胸腔里。她不是来伤春悲秋的,她是来活命的。老爹把她推出来,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而谢无咎那张脸,至少让这桩被迫的婚姻没那么难以下咽。
至于他心智五岁这件事——
她是灵枢谷神医之女,天下有什么病是姜家治不了的?不过是煞气封了心智,解了煞,一切迎刃而解。她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心安理得地把那丝隐忧压到了最底层。
换好喜服出门时,廊下站着两个小厮,见她出来齐齐一愣,大概是没见过哪个新娘子脸上能笑成这样。
姜南栀踩着红毯往正殿走,一路上张灯结彩,红绸从檐角垂到地面,九霄城确实下了本钱。可她总觉得那些灯笼的光有些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沿途遇到的仆从都低着头行礼,可她走过之后,总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打量她。
那种目光不是善意的好奇,更像是某种审视。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盈盈地迈着步子。
快到正殿时,她远远看见一个白衣身影站在殿门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正朝她的方向张望。
是谢无咎。
他也换了喜服,大红衣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金瞳在晨光中流转着碎金色的光芒。他看见姜南栀,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迈开步子就往她这边跑,喜服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招展的旗。
"娘子!"他跑到她跟前,献宝似的摊开手心。
掌心里是一块桂花糕,被捏得有点变形,边角还沾着一点袖口的线头。
"小咎给娘子留的!"他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了好久好久,娘子终于穿红衣服了。"
姜南栀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鼻子忽然一酸。
她接过来,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好吃。"她认真地说。
谢无咎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姜南栀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他顺势凑过来,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娘子香香的。"他含混地说。
姜南栀的耳根烧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站着的几个仆从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分明是在憋笑。更远处,谢惊寒的轮椅停在廊下,他披了件狐裘,远远看着这边,表情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
而正殿的另一侧,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柱旁,二城主谢妄穿着暗紫长袍,双手拢在袖中,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一幕。
姜南栀和他的目光隔着半个庭院撞在一起。
谢妄朝她微微颔首,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像个慈爱的长辈。可姜南栀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像冬天的冰面看着平整,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深渊。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拉着谢无咎往正殿走。
谢无咎乖乖被她牵着,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姜南栀听着那跑调跑到天边去的旋律,心里那点被谢妄目光激起的不安,竟也慢慢散了。
管他什么暗流涌动,管他什么各怀鬼胎。
她姜南栀今天要嫁的,就是眼前这个会给她留桂花糕的傻小子。
正殿门缓缓打开,巨大的青铜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老城主谢玄霆端坐在高台上,须发皆白,面容威严,身旁站着司仪,手中捧着合卺酒。
谢无咎拉着姜南栀的手跨过门槛,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姜南栀侧头看他。
谢无咎低头看着门槛,认认真真地抬脚,跨了过去。然后回过头,拉着她的手使劲一拽,奶声奶气地说:"娘子也抬脚,不能踩门槛,踩门槛会摔跤的。"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姜南栀也笑了,乖乖抬脚跨过去,心想这傻夫君倒是比很多不傻的人还体贴。
司仪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姜南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余光一扫,谢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大殿侧方,在宾客席的首位落座。他端起茶盏,目光越过茶雾,正好与姜南栀的视线交汇。
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谢妄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没看清,但直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下一刻,谢无咎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心智五岁的人。姜南栀低头看了一眼,他正仰着脸看着她,金瞳清亮,满眼都是她。
她心里一定,回握住他的手。
司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拜天地——"
姜南栀随着谢无咎一同弯腰,红绸翻飞,衣袂交缠。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老爹,女儿嫁了。夫君很好看,就是有点傻,但我会治。
至于这九霄城的水有多深,她打算拜完堂再慢慢蹚。
"二拜高堂——"
谢无咎拉着她转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炫耀自己记得流程。老城主谢玄霆看着自己那个痴傻的大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旋即归于平静。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谢无咎弯腰时,还不忘偷偷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桂花糕,在拜下去的瞬间塞到姜南栀手里。
姜南栀差点笑出声。
礼成。她成了九霄城的大少夫人。
可她不知道,此刻的喜庆红绸之下,一封密信正被送入谢妄的暗室。信上只有八个字——灵枢谷破,余孽已除。
那个"余孽",指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